却说黛玉自那日游园后,偶感风寒,便依礼告了病,在潇湘馆静养。贾母闻知,忙遣人送了些上等燕窝来,又嘱咐好生将息,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宝玉更是心急,一日要来探问两三回,皆被紫鹃以“姑娘刚吃了药睡下”为由,婉言劝回。
这日午后,宝玉终究放心不下,悄悄来至潇湘馆。甫进院门,便闻得一股清苦药香。进入内室,只见黛玉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湖色绫被,面色微苍白,正闭目养神。榻边小几上放着一碗未曾动过的粳米粥,并一本翻开的《王摩诘诗集》。
宝玉见状,心下酸楚,轻声道:“妹妹今日可好些了?”
黛玉闻声,缓缓睁眼,见是他来了,勉强撑起身子,微微一笑道:“劳二哥哥惦记,不过是老毛病,将养几日便好了。”
紫鹃忙捧上茶来,宝玉接过,见黛玉精神短少,也不敢多扰,说了几句“好生吃药”、“莫要劳神”的话,便起身告辞。临去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本《王摩诘诗集》,只见书页间似乎夹着些不同颜色的笺纸,心下只当是妹妹做的读书札记,并未深思。
他哪里知道,那诗集内页早已巧妙挖空,藏着的正是小红近日递进来的密报。待宝玉脚步声远去,黛玉方对紫鹃道:“把药端出去吧,我且静静。”
紫鹃会意,端起那碗已然凉透的粥并药盏退出,顺手掩上了房门。行至小茶房,见雪雁正看着炉火,便道:“这里我来,你去把姑娘前日换下的衣裳收拾了。”支开雪雁后,她方从袖中取出两页写满细密小字的纸,就着灶内余烬,静静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紫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方掀帘进去。她低着头,刻意避开黛玉的方向,径直走向脸盆架,佯装要去拧帕子,口中说着:“姑娘,药快煎好了,我这就……”
“紫鹃。”
黛玉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那声音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种异常的清醒。
紫鹃动作一僵,不得不转过身来。
只见黛玉已半撑起身子,一双眸子清凌凌地看向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的手,”黛玉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闪躲的力道,“方才递帕子给我时,在抖。”
紫鹃心头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
“还有,”黛玉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的眼角,“你哭过。虽然极力掩饰,但眼眶骗不了人。”
“姑娘,我……”紫鹃的防线瞬间崩塌,声音带上了哭腔。
黛玉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惯常含着轻愁的眸子,此刻却深沉如夜。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紫鹃,你跟我说实话。”
紫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姑娘心思灵透,定是从自己方才的失态中看出了端倪。她知再也瞒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滚落,将今日在厨房后廊听见婆子们议论贾府挪用林家财产之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