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急刹车的声音竟然如此刺耳,时序开车向来四平八稳,严格遵守各个路口的指示标识,保持安全车距,遇黄灯一定会提前减速,现在竟然半个车头已经探出白线。
时序想,一定是坐在副驾驶满身酒气的女人影响了她。
下个路口,遇见交警查酒驾,让时序吹了两遍才肯放行,足见车厢中的酒精浓度之高了。封闭空间中酒气弥漫,但竟然还能闻到她身上独有的香气,将车窗放下十分之一,让冷气进来冲散混乱的味道。
车漫无目的地开着,时序并不知道她身侧的女人住在哪里。车窗刚开了一会儿,时序还没有吸到多少新鲜空气,女人就开始本能地向上拉衣服了,时序忙关上车窗。
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熄火,将车上的暖风开到她最喜欢的温度,车窗开了个缝隙,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做好这一切才下了车,大口呼吸着外面的冷空气。
冷空气果然能使人迅速地清醒。如果再给时序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答应闻屿知下岛的请求。
时序在距离汐江市40海里的莱斯岛上经营着一家名为“拾叁”民宿,平时很少离开自己的安全区。
岛上前几天一直在下雨,网络信号时有时无,但对于民宿的住户来说已经足够了。手机的提示音不断,乍看上去像是很忙、很有人气的样子,其实去除各个APP的无关紧要的推送消息之后没剩下什么了。
微信置顶之下有两条消息,是闻屿知发来的。闻屿知是岛上的住客,是唯一知晓彼此秘密的挚友。
秘密?
秘密现在就在车上。
因为闻屿知邀请时序下岛到汐江市逛逛,签售会结束后再一起回去。想得很好,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忽略了人情社会的基本法则,闻屿知被拉去参加应酬。
时序无聊,便开着车四处游荡,幸而年初的街道算是热闹的,一抬头竟发现曾经在云京市常去的酒吧。时序不知道是巧合的同名还是真的开了分店。思来想去,还是停下了车,想着惩罚一下“失约”的人,喝一点,让她来接。结果在吧台点完酒还没喝上,就遇见醉醺醺从包厢出来的纪修言。
正想着罪魁祸首的时候,她竟打来了电话,“我的应酬快结束了,你在哪里?”
时序叹了口气,现在这种情况真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只能说:“遇见了一个朋友,被绊住了,暂时脱不开身,你先回酒店吧。”
作家的嗅觉向来敏锐,闻屿知问道:“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在汐江市有朋友啊?”
“等我回去再说吧。”说完,不等闻屿知说话就将电话挂断,时序不是不想告诉闻屿知,只是她现在确实无法从容说出车内女人的名字。这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别扭感。
不经意地扫了几眼坐在副驾驶的纪修言,和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挽起的头发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丝毫凌乱。如果不去细看她眼角的细纹,很难想象她已经40岁了,说她和自己同龄才更贴切。
或许是因为时序一直靠在车上,又或许是她有意无意地留意车内的情况,当车轻微地晃动,时序长舒了口气后坐回了车里。
纪修言已经醒了,慵懒地半侧着身子靠在椅子上看着时序,时序不去看她,语气平静淡漠地说:“打电话给你助理,让她来接你。”
纪修言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醉意,但确实已经清醒了,“她休假了。”
到底要用什么样的言辞和语气,才能既从容体面又有分寸感地应对和曾经金主的不期而遇呢?30岁了,其他的学得不见得好,但人与人之间礼貌地保持距离学得还算不错。
“我还有事儿,如果你已经清醒了的话可以……”自己叫车四个字还没等说完,纪修言就已经开了口。
纪修言从容不迫地接道:“前面过两个路口,就是我住的酒店,如果我现在叫车,你陪我等车的时间会更久。”
时序点点头,沉默着开车,等着纪修言的指引,但对方似乎很喜欢她们之间静默的氛围,迟迟不开口。
“哪里拐?”时序问。
“再两个路口。”
刚刚就说过两个路口,现在都已经是第五个了,明明就是撒谎,但还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时序反倒不好说什么,反驳是否显得过于急切地想要逃离呢?
时序反问自己为什么想到了“逃离”这个词呢?三年前,她们各取所需后,和平地结束了上不了台面的关系。
和平?和平吗?
时序不经意的冷笑被纪修言发现,纪修言看到车台上摆着的小摆件发问:“之前不是不喜欢在车上放这些东西吗?”
时序一怔,她现在也不喜欢,但这车并不是她的,而是闻屿知的,但时序不想将话题带回曾经,这样聊下去就无穷无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