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强压怒意,“放他进来!”
得了令,那小太监又连滚带爬地出去传话,半晌,门“吱呀——”的一声,被人轻轻推开,木缝间透进一丝余晖的金光。满朝百官噤声,齐齐向后看去。
只见来者一身浅绿锦袍,双手稳稳托着个方盘,上头静静搁着伪造的一对调兵虎符和一张圣上令牌,眉眼清冷,气宇不凡,不紧不慢地向皇帝跟前走去。
萧含章也随着众人侧目而去,在与来人对上眼的那一刻,他瞳孔一缩。
凌澈察觉到他的目光,嘴角微勾,收回目光,径直掠过他,停在最前头,与高座上的萧衍四目相对,声音平稳,“陛下,草民有事启奏。”
萧衍死死盯住他,一字一句道,“你是何人?”
凌澈上前半步,将托盘举过头顶,冯皋会了萧衍的意将东西接了过去,等托盘送到了萧衍手中,他才徐徐开口,“陛下,草民不过一介书生,没中得皇榜,也没个亲眷在京城,也便在外随意流落。所幸跟了个乡野师傅,学了点猫脚功夫,时常帮人打打架讨讨债什么的。不料却被朝中一位贵人看中了眼。”
萧含章垂在一旁的手下意识捏紧,恭越余光瞥去,见他脸色白的不正常,慌忙小声道,“你怎么了?”
“……不对,都不对……”萧含章喃喃自语,恭越又向一旁娓娓道来的凌澈看去,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刚刚那人让他们放心回去,并允诺物证一定及时送到,原来不止物证。送的还有自己。
凌澈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继续道,“三月前,那人在益禾药庄遇见了我,突然将我拦下,命人将我带去他的府邸密室,给我一对虎符和一张令牌,我一见便觉得不对。”
旁的,赵怀远的表情逐渐崩坏,不复方才的淡定自若,这一幕全被萧衍收尽眼底。
“我虽不做官,但也瞧得出那是什么东西,这可是砍头的大罪,我怎么能去做?但这人拿我师傅和乡人的命要挟我,我深知自己不过是螳臂当车,胳膊死也拧不过大腿,就只能应下。如陛下所知,我受人之令,拿着这两样东西去了黑云山军械库,将士们见了这两样东西,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三千守库的禁军被我调走。北境的将士们甚有苦衷,但我身后还有师傅与乡人的性命,刀就悬在我头上,我只能继续哄骗,说让他们演一场造反的戏,便能使他们的夙愿上达天听。可这些将士不知道的是,指使我的人并不是这样说的。”
赵怀远愈发不安,额间冷汗直流,但只要没说到最后,他便绝对不会自己跳出来。
凌澈仍然在继续说,满堂安静,无人敢插话,“他要我将人带走后,困在一处地方直接放火烧山,不留活口,我虽学得两三功夫,但哪做过这样惨绝人寰的事?一次性放火烧尽朝廷禁军,于理不合,也于情不忍,于是我便留了一手,没按照他吩咐的去做。也幸好是草民留了一手,如若不是七殿下及时查案至那处,我差点被灭口……”凌澈在这里说的含糊了些,但声调以及平稳,“这三个月里,我与众将士也倾心交谈过,深知边境将士受朝廷大官贪腐所困,对我所做下的事情也非常懊悔,但那时却的确再无退路。如今幸得七殿下相救,我愿意承认所有罪行,只求陛下放过我的师傅和乡人,他们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而我,被这位贵人挑中做借刀杀人之事,也是我的命数所在。”
凌澈向皇帝缓缓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徐徐转向一旁,“我虽不知你是为了包庇何人而铤而走险,不惜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若非人命胁迫,我也断不会接下你的命令。凌某实在做不了这般罔顾人命之事,所以,收手吧,回头是岸,相信陛下自会公正定夺一切。你说对吗,赵相?”
最后一句话落地,赵怀远脸色噔一下惨白,连忙出列,“陛下!老臣根本不认识此人!简直是信口雌黄,空说无凭!”
凌澈又看向皇帝,“陛下,草民所说句句属实。赵相府邸中有个密室,在正厅左拐第二间房内,有一处放花瓶的地方,将那花瓶移走,再向右旋转三周,背后则是一方密室。里面有许多赵相的私藏之物,若非草民被亲自带去,断不能说的如此清楚,陛下派人去探一探,便知真假,朝廷威严,草民不敢妄言。”说到私藏之物时,凌澈特地加重了音调,很难让人不去联想,究竟还有什么不符合臣子礼数的东西藏在那里。
高座上的萧衍冷哼一声,“行啊,行啊,赵怀远……冯皋,去锦衣司,让丈青带人去搜!”
赵怀远听到此话,立即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制度,转头就向凌澈破口大骂,“你个奸贼!明明是江湖中人,一口一个草民说的何等无辜!我与你交谈之条件,你是闭口不提一字!卑鄙小人!竟叫你在我背后捅了刀子!你可是忘了你在玄天宗时与殿……”
“赵怀远!”萧衍忽然大怒,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来人!给我拖下去!押在偏殿!等丈青回来!”
赵怀远这才冷静了一些,想到了什么,默默闭上了嘴。来了几个人要押他下去,被赵怀远一把甩开,“我自己会走!”便一拂袖,径直走向偏殿。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空气沉的要滴出水来。
萧衍定定看了凌澈好一阵子,又转向仍跪在地上的侍官,字字威压,“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谁指使你在军饷册上动手脚?”
那侍官眼看局势大变,顿时在地上狂发抖,“陛下!陛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是赵相!是赵相前日夜里忽然派人来找小人,说务必配合裴小将军查案,但上了朝廷后,必须当堂翻供去指认永宁侯!陛下!陛下明鉴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的命全捏在丞相手里!每次改动册中数字,丞相都会给小的一大笔钱财,但小的一个子儿都没敢花啊陛下!可以去小人家中的地窖翻!全都在全都在,三千两银子,一分不少啊陛下!”
此言一出,众人唏嘘。一个执笔录册的底层官吏都拿到了这么多的封口费,可想而知,上头指使他的大官究竟吞了多少在口袋里。后果不堪设想啊!
“刑部,户部,去!立即派人去搜!”萧衍重重拍案。
等到丈青携带锦衣司部下回来复命时,夜色已深,朝廷满员皆在。去往侍官查封白银的人也已归来。
丈青如数禀报,赵怀远府中密室的地方与凌澈所说只字不差,里面还有藏了一屋子的黄金。更甚的是,还搜出了数对假虎符与令牌!全在密室中齐齐摆列!全被丈青打包带了回来。
萧衍面色凝重,“去!把赵怀远给朕押回来!”
等到赵怀远看见被丈青一一摆开的一堆假虎符和令牌时,眸色愈发暗沉,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陛下。军械库禁军一事与北境贪饷皆是臣一人所为。”
萧衍没想到他承认的这么快,“身为文官之首,居然贪污军饷?!还贪的是苦寒边境的军饷?!朕发你的俸禄不够吗!还撺掇官吏污蔑同僚,你叫朕好生寒心!即刻打入大牢,其亲眷按照礼制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军没奴的全去办!去办!”
赵怀远默不作声,直到被禁卫即将押下堂时,他忽而发了疯的大喊,“陛下!臣自陛下是皇子时便尽心辅佐陛下!没想到落得今日下场!我贪污是真,可从未贪将士们的军饷!我不过是刮了富商的油脂罢了!陛下若执意想铲除老臣重新为朝堂洗牌,何苦如此弯绕?我不过是中了太师的奸计,自以为是为陛下做事!不曾想被层层背刺!沈归鸿!你身为两朝元老,竟也如此卑鄙下作!还有你!凌澈!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