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风雨中依然响亮,但被扭曲、扩散。
我瞄准的是那个杀手脚下湿滑的木板。子弹击碎木屑,溅起泥水。杀手显然没料到还有第三者在场,他反应极快,在我开枪的瞬间就向侧方扑倒,同时弩弓转向我的方向!
陆为民也被枪声惊醒,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爬爬地朝着远离平台的方向逃去,消失在雨夜和荒草中。
杀手没有去追陆为民,他的目标显然转向了我这个突如其来的搅局者。他半跪在湿滑的地面上,弩弓稳稳定地指向我藏身的大致方向。
我没有给他瞄准的机会,借着老榕树根系的掩护,迅速变换位置,同时朝着他可能移动的方向又开了两枪,不求命中,只求压制和干扰。
子弹打在朽木和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杀手很专业,他没有盲目还击,而是利用地形快速移动,试图拉近距离或找到更好的射击角度。风雨和黑暗成了我们共同的掩护,也增加了不确定性和危险。
我知道不能久留。杀手很可能有同伙,枪声也可能引来边境巡逻队(虽然在这种天气和地点概率不大,但绝非为零)。我的目的是救下陆为民(或者说,不让沈川的命令以这种方式完成),现在目的已经部分达到——陆为民跑了,黑衣人死了。
我必须撤离。
我朝着杀手大概的方向又盲射了一枪,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事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一段陡峭但植被茂密的河岸斜坡——滑了下去。泥土和碎石在身下哗啦啦作响,雨水模糊了视线。我能感觉到身后有锐利的目光和可能飞来的弩箭,但我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向下滑。
底部是及膝的河水。我扑进冰冷的河水中,奋力朝对岸(并非真正的国境线对岸,而是河道另一侧更复杂的地形)游去。河水湍急,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树枝杂物。我拼命划水,耳朵里全是水流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不知道游了多久,感觉肺都要炸开的时候,我的手终于抓到了对岸裸露的树根。我挣扎着爬上岸,瘫倒在泥泞中,剧烈地咳嗽,把呛进去的河水吐出来。
雨还在下,冲刷着我身上的污泥和可能留下的痕迹。我回头望去,界河对岸的老榕树和废弃渡口,已经隐没在无边的雨夜和距离之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黑暗。
黑衣人死了。被灭口。陆为民跑了,但受到了极度惊吓。而我,开枪了,暴露了,还很可能被那个专业的杀手记住了某些特征。
沈川很快就会知道渡口发生的事。他会不会把那个杀手和我联系起来?他会不会认为是我破坏了“清洁”行动?
还有陆为民……他会不会把今晚的事,和他调查的案件联系起来?他会报警吗?如果报警,我的枪声,我的出现,又该如何解释?
冰冷的雨水浸透衣服,寒意直透骨髓。但我心里更冷。
我原本以为,我只是在黑暗中行走,小心地避开陷阱和刀刃。可现在,我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被卷入了更深处、更激烈的漩涡。我不再只是一个观察者和执行者,我成了参与者,甚至可能是……变数。
沈川会怎么看待我这个“变数”?
那个杀手,是谁的人?沈川的?还是黑狼集团其他派系的?或者……是境外势力?
无数的问题,像这冰冷的雨水一样,无孔不入,没有答案。
我在泥泞中坐了很久,直到体温开始流失,才挣扎着爬起来。我必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掉湿透的衣服和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然后……等待。
等待沈川的反应,等待可能的风暴,也等待自己内心那片被今晚的枪声和死亡搅动得更加浑浊的泥潭,慢慢沉淀。
界河的夜雨,掩盖了一场死亡,也冲刷掉了一些痕迹。但它冲刷不掉我手上的硝烟味,冲刷不掉我目睹生命在眼前瞬间消逝的寒意,更冲刷不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危险预感。
路,仿佛走到了一个岔口。而我,还看不清任何一条前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