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灵就如同她来的时候一般,在这个生日的雪夜,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预兆,如同被晚风不经意间拂走的最后一缕樱花香气,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庭院中那棵愈发沉默的樱花树,以及树下那个再也等不到所等之人的白发神子。
——————————————
五条悟一直被人称为“神子”。
从他记事起,这两个字就如同烙铁般灼刻在他的身份上。
他穿着最昂贵的丝绸,吃着最精致的茶点,住在最森严的结界里,所有人都对他跪拜,所有人都称他为“五条家未来的荣光”。
但他自己再清楚不过,这称谓里包裹的,从来都只是对“六眼”与“无下限术式”的敬畏、恐惧与赤裸裸的利用。
是对他力量与天赋的功利性臣服,是对一件绝世兵器提前的供奉与恐惧。
长老们高高在上,布满皱纹的脸上永远写着审视与计较。
他们对他的一切都吹毛求疵——咒力操控的精度、术式理论的背诵、甚至走路的姿态、说话的音量。
每一次进步都被视为理所当然,每一次“不合规矩”都会引来漫长的说教。
烦不胜烦,却又无处可逃。
仆人们谨小慎微,眼神永远低垂,动作永远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一旦他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依赖或习惯——
比如某天多看了一眼某个侍女插的花,或者某次训练后顺手接过某个人递来的毛巾——
那个人就会像用过的、沾染了污迹的次抛品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他们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对任何具体的人产生“需要”。
杀手们面目可憎,咒力污浊,手段层出不穷,想置他于死地。
却反而是古井无波生活里难得的变数,是枯燥训练中勉强算得上有趣的调剂。
比起家族里那些裹着糖衣的毒药,他反而更能欣赏这些明晃晃的刀刃。
至少他们的恶意是纯粹的、直接的、不加以掩饰的。
那些来自“弱者”的指指点点,或嫉妒或畏惧的窃窃私语……他连回应的欲望都没有。
太弱了,太虚伪了,太……无趣了。
你会在乎脚下某只蚂蚁停在自己面前,触角疯狂晃动着发出自以为是的叫嚣吗?
他的世界,就是由黑色咒力的冰冷轨迹、无数张虚伪笑脸面具下的算计、以及永无止境的、只为“变得更强”而存在的训练构成的。
世界于他而言,是一个巨大而透明的牢笼。
他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天空的蓝,云朵的白,飞鸟掠过的轨迹,人们脸上的喜怒。
但他被无形而坚固的规则隔离在外,能看见所有细节,却永远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直到那天,她出现了。
六眼第一次,遇到了无法解析的存在。
在日复一日,古井无波的枯燥生活中,难得遇到些‘特殊’。
没有咒力波动,没有术式痕迹,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带着樱花清冽气息的、午后阳光般慵懒而温暖的宁静。
她自称树灵,漏洞百出,却理直气壮。
那是他第一次,和一个人并排坐在老树的枝桠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肩头洒着同样的夕阳余晖。
就那么单纯的,没有任何打扰的,看完了整个落日。
对普通人而言多么日常的一个落日,对他而言却是稀有至极。
或许是被眼前那片过于美好、过于宁静的暮色蛊惑了,在天空最后一线金光被吞没时,他听见自己几不可察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荒谬可笑。
谁会邀请一个突然闯入家中、身份不明、能力成谜、极有可能心怀叵测的陌生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她来了。
他开始期待每一天与她的相遇。
第三天,她没来。
可笑,他还曾经天真的以为……
以为她和那些短暂出现又迅速消失的“温暖”或“有趣”会有什么不同。
原来她也一样,和那些最初小心翼翼接近、试图获取他一点信任与依赖、但很快因家族指令、自身恐惧、或别的什么而原形毕露、最终从他生活中彻底抹去的仆从一样。
他还是不长记性。
他又被骗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几天之后,她出现了。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征兆,就像她第一次出现那样突兀。
如果不是他下意识的在固定的午后就停留在那里,或许已经错过。
那一刻,看着树上那个粉色的身影,沐浴在透过新叶的斑驳阳光里,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狡黠笑意的眼睛时,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问什么都显得可笑而毫无意义。
她是自由的。
自由的来去,随性的做事。不遵循五条家的戒律,不迎合神子的期待,甚至不理会这世间最基本的“常理”。
她和他,不一样。
就像那些她从外界带来零碎却简陋的物品一样,天生不属于这里。
但是无所谓。
迟早有一天他会变得更强,强到能够独自一人,堂堂正正地走出这座牢笼。
哪怕不是现在。
他开始数花瓣,数蚂蚁,看天空,算时间,推测她可能出现的概率。
他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