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梁丘弟弟!”
熟悉的破锣嗓子在身后喊道。
梁丘音挪步至人行道内侧,让开上学的人潮。
“凯哥。”
“不跟你哥一起上学啊。”邵凯咬了一口手上的煎饼,说话嘟嘟囔囔的。
“我起得晚。”
“哎,要不是今天第一节化学课,我也能多睡个五分钟。”
“跟这有什么关系?”
“想不到吧,”邵凯的嘴角沾上了甜面酱,“咱是化学课代表。”
走在他们身后的人正在窃窃私语,连邵凯都听得出来他们在谈论谁。他也不避讳,笑着调侃道:“你小子天生招桃花。”
梁丘音呵呵一笑。
“欸,你不知道,”邵凯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我们班有好几个女生,时不时就跟你哥打听你。你懂吧?”
“她们只是想找我哥说话,找个话题而已。”
邵凯舔掉嘴边的甜面酱,心思了半秒,直呼:“有道理啊!”
“那我哥怎么说?”
“打马虎眼呗,还能怎么说?”
“嗯,也对,跟外人没必要说那么多。”
“哎?你等会儿?”邵凯瞪着一双铜铃眼,“怎么话里有话呢?来来来,你跟我说道说道!”
见状,梁丘音扶额摇头,左右为难,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平铺在脸上,生怕邵凯看不出来。
“拿我当外人呀?我可太心寒咯!”邵凯说得惨兮兮。
“凯哥你有所不知,”梁丘音眉头深锁,哭诉道,“我们家其实相当传统,我爸老家现在还有定娃娃亲的习俗。我和我哥早就被安排好了。”
他偷瞄邵凯的反应,又叹了口气,“家族使命,父母之言,难以违抗呀。自由恋爱什么的,根本不敢奢望。”
他说得真切,当真把邵凯唬住了。
“卧槽!真的假的?”
“念在你跟我哥感情好,我这才偷偷告诉你。你跟我哥初中就是同学,他的感情生活,你应该比较了解吧。”
邵凯打了个响指,“你还真别说!初中那会儿,有好几个女生都喜欢他来着,他一个也没答应。我都嫌他墨迹!大老爷们儿的装什么矜持!又不会少块肉,谈一谈怎么了?”
“你别看他大大咧咧的,其实是不想伤那些女孩的心。”
“靠!要是换成我,老子都定娃娃亲了,还不趁着套牢之前赶紧享受享受!”
他们一同叹了口气,替大昱感到不值。
“对了,”邵凯笑得像个媒婆,“你们跟哪家姑娘定的娃娃亲呀?”
“我爸老家那边的人。”
“好看不呀?”
“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之后再没见过。”
“没准儿女大十八变呢!”他又啃了口煎饼,“你这情报真够提神的,今儿个没白早起。”
“凯哥,劳烦你替我哥保密。他那个人呀,好面子。”
“得嘞!”邵凯搭上梁丘音的肩膀,“你放心吧老弟!”说完,他又在人家肩膀上抓了两下,“哟!看不出来,老弟你挺有块儿啊!”
两人即将拐进校门口。邵凯端正仪态,把没吃完的煎饼顺进袖子里,面不改色地路过门口检查老师。
操场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
“欸,我跟你说,上周我们班跟隔壁班篮球比赛来着,”邵凯望着操场说道,“战况老激烈了!”
“上周体育课没看见你们班。”
“高三体育老师临时有事,调课了。”他偷偷从袖口里咬了口煎饼,“你没看见太可惜了!”
“怎么?”
“别看你哥平常踢个足球,人畜无害的,打起篮球来那叫一个猛!隔壁班有个男的,被你哥虐得老惨了!”
“嗯,我也没怎么见过他打篮球。”
“也怪那男的点儿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逼一门心思地防昱哥,蔫儿坏蔫儿坏的!手还欠!昱哥给丫干服了!太解气了!”
“你们班赢了?”
“那可不!昱哥功臣一个啊!那天我们班都炸开锅了!”
他转而又叹了口气,感慨万千,“你说,就凭你昱哥那脑瓜,但凡他认真一点儿学习,进个全班前五没问题。可他偏不!我都不懂他是怎么想的。我也就成绩比他好点,不然站他旁边都害臊!”
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邵凯鼓着个腮帮子,拿胳膊肘戳梁丘音,示意他看前面。
教学楼里人头攒动。
“蓝外套那个,”邵凯终于咽下去了,“就他!惹你昱哥,丫的!”
那天被凝视的感觉又萦绕上来。
“我从那边楼梯上。回见!”邵凯甩甩头,扬长而去。
立冬刚过,班里的空气却很温暖。
严彬朝梁丘音招招手,开心地说道:“供暖了。”
放下书包后,梁丘音摸了摸墙边的暖气片,果然是热乎的。
“上周给我冻够呛,”严彬双手握住暖气管,“这回好了,咱们这排现在是最暖和的。”
梁丘音拖着桌子往外挪了一点。
“你该不会嫌热吧?”严彬睁大眼。
“离近了是有点热。”
严彬既震惊又无奈,“我跟你们这些不怕冷的人不共戴天。”
梁丘音邪魅一笑。
班门口,李老师和班长同时出现,两人有说有笑,像邻家姐妹的互动一般温馨。
在她们身后,睡神慢悠悠地走进班门。
今天他围了一条灰色围巾。
李老师叫住睡神,关切地询问着什么。待他回到座位上之后,李老师径直朝梁丘音这边走来。
“暖气烧着呢吧?”她伸手摸了下暖气片。
“可暖和了。”作为一名受益者,严彬抢先答道。
“那谁!”李老师冲睡神喊道,“搬桌子,到这儿来坐!”她又问梁丘音:“你没感冒吧?”
“没有。”
“那让人家挨着暖气坐。这周就先坐这儿,等感冒好了再回去。”她推了推梁丘音,“你也别闲着,去帮你的新同桌搬桌子!”
两人收到李老师的指示,一个收拾东西,一个去搬桌子。
一通折腾落座后,睡神率先开口道:“昨晚宿舍暖气坏了。”
他说话带着鼻音,鼻头微红,看样子感冒很重。
“昨天突然就降温了,”严彬瞬间感同身受,“后半夜我把电褥子都打开了。”
梁丘音再次起身,向窗边伸出手去。咔哒几下金属声响过,他才坐回来。
“这窗户有什么机关?”睡神问。
“窗锁卡住了,别人轻易打不开。”
“这天还会有人开窗吗?”严彬不解地问。
“卫生委员有时候要求开窗放空气。”
闻言,严彬立马回身去检查自己旁边的窗户。鼓捣了几下后,他转过头来,黑着一张脸说:“我这窗锁是坏的……”
后面的两人一起笑出声。
之后,各科课代表开始收作业。睡神向前传了几张卷子,严彬提醒道:“还有英语本子。”
睡神做了三秒钟的心理挣扎,翻出一本空白的作业本,说道:“我现在写。”
“能来得及吗?我昨天写了半个多小时才写完。”
“大不了晚点交。”
严彬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前排的人都不在座位上,于是他直接拿着作业本去交给课代表。
睡神翻开本子后,霎时间眼神茫然。他转头问梁丘音:“英语作业是什么来着?”
要不是看在他感冒的份上,梁丘音真想嘴他一句。
“昨天上课划的定语从句各抄五遍。”
那双茫然的眼睛并没有清亮起来。
英语课代表还站在讲台上。梁丘音起身走过去,跟英语课代表说了句什么,然后抽出自己的作业本,回来后直接递给睡神。
“一共几句?”睡神问。
“二十句。”
“我先各抄一遍,剩下的慢慢写。应该不会耽误你交作业。”
笔尖划过纸张。梁丘音忍不住瞄了一眼。作业本上是一行行漂亮的花体字母。
他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睡神应该给这只右手买个保险。
眼看英语课代表就要走出班门,睡神迅速扫过最后三个句子,将本子递给梁丘音,“我记住了,你去交了吧。”
梁丘音赶在最后关头交上了英语作业。
回到座位上后,他又看了眼睡神的作业本。最后三个句子一字不差地抄写在本子上。
几日秋风萧瑟后,操场南边的一排杨树秃成了渐变色。
紧挨礼堂门口的那棵树尚且最为茂盛,而后依次越来越秃,直到最后一颗把着风口的树,它几乎全都秃了。
几个高一学生正拿着大扫帚清扫落叶。刚扫完一波,风又吹落一波,风声与叫骂声此起彼伏。
礼堂门口拉起了横幅:热烈庆祝建校五十五周年。
下午第三节课过后,各个班级纷纷打开电视,拉下投影仪。计算机课代表一通调试后,礼堂内的演出舞台呈现在屏幕之上。
深红色的帷幕紧闭,屏幕边缘偶尔有人头经过。
由于礼堂的座位有限,每个班只有五个可以现场观看的名额。参与演出的人也都不在座位上。班上剩下的人统统挤在教室右边,正对投影仪的区域。
礼堂里,一切已准备就绪。
帷幕拉开,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立于舞台中央。
女: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男:大家下午好!
女:金秋已过,寒意渐浓,五十五载岁月如歌。在这梅花蓄蕊的时节,我们相聚在灯火璀璨的礼堂;
男:今天不仅是艺术的盛会,更是献给母校的生日诗篇。五十五年风雨兼程,五十五年弦歌不辍,每个音符都将化作今夜的星辰。
女:看,舞台的帷幕已浸染上银杏的金黄;
男:听,青春的节拍正应和着历史的回响;
女:让我们用歌声融化初冬的薄霜,
男:用舞步丈量时光的辉煌!
合:现在,我们宣布——庆祝建校五十五周年文艺汇演,正式开始!
许航悄悄从后门进来。此时掌声雷动,他凑近吴老师说道:“我去教学楼里转了一圈,每个班都有信号。”
吴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在梁丘音旁边。
舞台上,副校长正在讲话。梁丘音一手伸进裤兜,盲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没过一分钟,回信来了。
还是一条彩信。
梁丘音低头扫了一眼。
图片上是某间教室里投影仪屏幕上的画面。
弟:怎么还在教室?
哥:我的节目靠后,不急。
弟:心真大,走遍天下都不怕。
哥:假如我因为什么不可抗力没法表演了,到时候你替我上台来一段说唱,保准火爆全校。
弟:温馨提醒你一下,后台试衣间需要排队。
哥:演出服装已经穿我身上了。
弟:哟呵。
哥:没想到吧。快给爷磕一个。
哼。
梁丘音没有回。
等到第一个合唱节目结束,他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哥:高一女团舞是第几个节目?
弟:叫爸爸。
哥:滚。
“咳咳!”吴老师的咽炎又犯了。梁丘音默默收起手机。
帷幕拉起。女主持人登上舞台一侧。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欣赏民乐合奏。演出:高三六班,陆晓妍;高一七班,方翎……”
帷幕再次拉开,四位素衣白裙的女生静坐于舞台中央。
与此同时,四名女生所在的班级一齐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古筝女生垂眸勾弦,玉腕扫出草浪翻涌的轰鸣。
“晓妍姐这身衣服太仙了!”
“四个女生都好美!”
阮声如马蹄叩击冻土,每个轮指都激起篝火琵琶的暖意。
“翎姐竟然会弹琵琶!”
“那叫阮!你个傻冒!”
随吹笛者气息震颤的银流苏,在追光灯下化作跃动的星河。
领奏的二胡揉弦时,马尾弓在弦上碾出沙砾般的颤音,推拉间恍见游牧人扬鞭策马的粗粝与柔韧。
“她们什么时候排练的?”梁丘音问许航。
“周末在舞蹈教室练的。”
“你怎么知道?”
“吹笛子那女生坐我后面。之前她们一直找不出时间来统一排练。据说周末练了一天半,今天直接上台演。”
四位演奏者始终保持着青瓷般的静雅,唯有乐器在她们手中化作奔涌的河流,将阴山积雪与穹庐云雾尽数泼洒于礼堂上空。
最后一个泛音消散之时,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四位仙女一同起身鞠躬,帷幕缓缓拉上。
男主持人登上舞台:“民乐苍茫余韵未散,且看少年飒爽登场!请欣赏高一男生演绎动感女团舞!”
梁丘音的手机再次震动。
哥:嗷嗷嗷来了来了!
假如你此时身处高一楼层的走廊里,那将会收获“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奇妙体验。
急促的电子节拍响起,帷幕也随之一拉到底。舞台灯交替闪烁,切割出一片连绵不断的黑色剪影。
顶灯忽转为樱花粉,渲染出一片轻柔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