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蛇轻轻扫弄圆寸的下巴,蛇皮紧贴他的脸。圆寸转过头,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哪来的一群人,将圆寸等人团团围住。
“都给我松手!”圆寸呵斥道。
他的小弟们纷纷松开手。
谈以明被勒了半天,此时呛咳不止。昱哥凑到旁边,轻拍他的后背。
“欣、欣哥。”圆寸腆着脸含笑。
对方只是看着他。
圆寸浑身发麻,嗓音颤颤巍巍,“欣哥……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附近?”
欣哥没有回答。
接着,他像拎猫似的钳住圆寸后脖颈。手腕上的蛇形纹身依旧令谈以明胆寒。
良久,欣哥淡淡吐出两个字,“进货。”
“哦哦,呵呵呵,”圆寸露出满口大黄牙,笑得熏人,“欣哥辛苦,欣哥辛苦。”
欣哥拿头点点谈以明,问圆寸:“怎么回事儿?”
“哦,没啥,”他怯怯地看向谈以明,“小摩擦,小摩擦。”
欣哥不置可否。
片刻后,他又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圆寸顿时面露虚色,“一般般吧。”
“欢姐还好吧?”欣哥的目光直穿圆寸的天灵盖。
“挺好,挺好,”圆寸干笑了两声,“上个月我侄子刚出生。”
“嗯,”欣哥移开视线,拍了拍圆寸的肩膀,“安分点,给你侄子积点德。”
圆寸的头点得像个弹力球,“哎哎哎,是是是!欣哥说的是!”说完继续看着欣哥傻笑。
梁丘音看了眼手表。离八点还有不到十分钟。
风向变了。街边小吃摊的热气飘向众人。
欣哥再次瞅了眼圆寸,眼里没有任何内容。
他甩了甩头,吐出一个字,“滚。”
“是,是。”圆寸一边后退,一边跟小弟们比划。
一行人灰溜溜地跑远。
梁丘音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他摸了把脑门的汗,说道:“谢谢欣哥。”
闻言,欣哥没什么反应。他似乎对飘着热气的小吃很感兴趣,转头对其中一人说:“去给我买一碗。”
之后,他看向梁丘音,眉心松动了半毫,“怎么惹上那种人?”
梁丘音不知该怎样回答。
“赖我。”昱哥开口替他回答。
欣哥的眼神在兄弟二人之间来回切换,而后问梁丘音:“你哥?”
“是。”
“嗯,眉眼长得挺像。”
有人端着一碗关东煮送到欣哥面前,他直接就地吃了起来。
昱哥趁机小声问梁丘音,“你找来的?”
梁丘音点头。他看得出昱哥还想问什么,于是直接说道:“我经常去欣哥店里买东西。”
昱哥摆出了然的表情。
一旁,谈以明仍时不时轻咳几声。
“你怎么样?”梁丘音问。
“咳,还好。”
欣哥三下五除二吃完关东煮,旁边立马有人接过空碗。
“先走了。”转身前,欣哥看向谈以明,淡淡地说:“小伙子,很勇敢。”
谈以明轻轻扯了下嘴角。
一群人在欣哥的带领下缓缓退场。
谈以明望向马路中央。那里还留着碎掉的手机残渣。
“走吧,回学校。”梁丘音又看了眼手表,“我跟凯哥打过招呼了,要是咱们八点前没回去,就让他去搬教导处。”
三人向学校走去。
“你觉得咱们仨能跟那帮人打到八点?”昱哥笑着问。
“拖到八点应该没问题。”梁丘音说。
昱哥小跑串到谈以明旁边,搭上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哥欠你个人情。”
“没什么。”
三人刚走进校门,便远远瞧见教学楼门口的邵凯。
邵凯张开双臂摇晃,好像很高兴。
“我滴个老天,你们终于回来了!”他向三人跑来,“我差点就要去教导处了!”
他见没一个人答话,又急着问:“怎么回事儿啊?先是昱哥跑走了,然后老弟也跑走了,还说什么校门口有人打架斗殴?”
昱哥对邵凯笑,“已经翻篇儿了。”
“什么翻篇儿?”邵凯马上抗议,“我还没进篇儿呢怎么就翻篇儿了?”
“夜自习快开始了,赶紧走吧。”
四个人小跑上楼。
途径三楼时,昱哥没再说什么,同邵凯继续上楼去。
梁丘音和谈以明则先回到班里。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屋里没有开灯。
他们拿好各自的东西,正准备出教室。
梁丘音停下脚步,回头说:“刚才,谢谢你。”
谈以明不敢看他。
“为什么……”梁丘音轻声问。
“我不想……”谈以明的声音在哽咽。他轻轻摇头,“没什么。”
幽暗的光线在他脸上铺了一层磨砂。
“如果欣哥晚来一点,那——”
梁丘音刹住句子。他还在后怕。
哗啦一声,谈以明手中的东西散落一地。梁丘音没有理会。
“你不也救了我吗?”谈以明说得很轻。
他蹲下身,慢慢捡起散落的东西。
梁丘音也蹲下,替他捡起远处的卷子。
“还疼吗?”梁丘音问。
这回,谈以明只是轻笑一声。
两人站起身。
“你……”梁丘音还未说完,谈以明的手指忽然贴近,虚掩住梁丘音的嘴。
他摇摇头,像是在告诉梁丘音:不要再说了。
温热的呼吸包裹住他的手指。
他看着梁丘音的眼睛,看得很深很深。
时间不知停滞了多久。
下一秒,梁丘音抓住谈以明的手腕,将他的手按下来。
夜自习铃声响起。
突兀刺耳的声音令谈以明止不住地轻颤。于是,梁丘音更加用力握住他的手,为他停止了颤动。
直到铃声结束,梁丘音才松开手。
他望进谈以明的眼睛里,没有再说什么,而后转身走出教室。
小年后第二天,班长一大清早便带领几人一起贴春联。
红底洒金的宣纸上,墨迹遒劲飞扬——
上联:窗含古今敢向潮头立
下联:笔写春秋常从静处耕
横批:笃学致远
晨光斜斜地映在春联上,衬得那字迹越发精神。粉笔灰在光里浮沉,落在春联的褶皱间,竟也显出几分年节降至的喜庆。
今天的早读归语文老师。她以清润的嗓音起头,琅琅书声随之荡开: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梁丘音将书立起,目光直视书页,字句从唇齿间流出,无比熟稔。
一旁,谈以明的目光垂落于书面,语声平稳,气息内敛。
他们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同时,他们各自的声音又共同汇入整间教室的音浪之中。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余音回旋,如风如林,层层叠叠,不知落于何处。
午休时,教导主任手拿《青年文摘》,敲了敲广播室敞开的门,“今天是最后一次。”
谈以明接过杂志,照例翻开有标记的一页。
梁丘音在旁边调音,指腹在旋钮上滑过一圈,初始音量调得很低。
广播室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沉闷。
“可以了。”梁丘音说。
谈以明带着座椅向前滑动几步,端坐在话筒前。
绿灯亮起,背景音乐声渐渐增大。
谈以明微微吸了口气,开始一字一字念去。
他的声音里,没有那一千多名听众;克制而清晰的嗓音里,只有对面前一人朗读的沉心。
琴声叠上他的旋律,宛若阳光下的融雪,带着酥脆的坍塌感,在凛冽的风中熬成了蜜糖。
谈以明的目光始终落在文字上。朗诵时,他从不看他。
然而这一次,梁丘音听出来了。
那是他现在无法回应的东西。
文章的尾句到来:
“愿你在未来的岁月里,永远带着温柔的力量,走进山高水长。”
琴声恰好落在最后一个音。
梁丘音关掉开关。
谈以明合起杂志。
广播室里只剩下寂静。
咔哒一声,磁带机的盖打开。梁丘音拿出磁带,轻声说:“好听。”
谈以明本想说句什么,又作罢。
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天,卫生委员组织班级大扫除。
窗外的雪没停过。雪花落在屋檐上,堆出一道白线。
扫除分工写在黑板上。同学们三三两两围成几组,拖地的、擦窗的、清扫课桌缝的,大家的脸上既平静又不舍。
梁丘音拧干抹布,沿黑板最左边开始,从上到下擦除上面的粉尘。他擦得很齐,像一块人工擦除条,所过之处干干净净。
余光处有个人影在晃。他转过头,昱哥正站在门外朝他招手。
他指了指黑板,将仅剩的两条区域擦干净后,回头端起盆,走出教室。
“怎么了?”他问。
“爸的飞机刚落地。”
梁丘音的手停顿半秒,而后将抹布扔进盆里。
“陪我洗抹布。”他向水池处走去。
昱哥跟上来,“他说,下午跟司机一起来接咱们回家。”
“怎么,他没带家里钥匙?”
“我没问。”昱哥看着梁丘音赌气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有车接还不好?”
梁丘音哼了一声,拧开水龙头冲洗抹布,“他开哪辆车来?”
昱哥想了想,“应该是七座那辆吧,毕竟要放行李箱。轿车放不下。”
梁丘音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他不知道咱们学校在闹市区吗?你看学校门口那一亩三分地儿够他车掉头吗?”
“噗——”昱哥笑了。
洗干净抹布后,梁丘音又开始涮盆。水流撞击盆壁,溅起无数水花。
“反正今天五点半就放学了,有的是时间掉头。”昱哥的语气颇为认真。
梁丘音一手拎着盆,一手挂着抹布,浑身上下散发着怨气。
昱哥越看越乐。他搭上梁丘音的肩,笑容里溢满了宠溺,“知道你不是块干活的料,擦个黑板跟吞了枪药似的。”
“让他把车停远点儿。”小音宝宝还没消气呢。
“行,我跟他说。”昱哥继续哄,“你看你把黑板擦得多干净,我都想搬到我们班去。”
闻言,梁丘音的脸总算柔了半分。
抹布上的潮湿让他很不舒服,但他不想走。
“下课以后我在这等你。”昱哥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
“嗯。”他点点头,看了昱哥一眼,然后缓缓走回教室。
走廊上有几人投来八卦的眼神。昱哥扫他们一眼,径直上楼去。
一下午的时间,梁丘音都如坐针毡。
最后一节自习课,李老师做了一番学期末的总结讲话。之后,她一直在班里待到下课铃打响。
收拾东西时,一张卷子纸吸在桌上,梁丘音揭了好久才揭开。
他走出班门,昱哥已经等在楼梯口,并时不时跟经过的人打招呼。
两人一起下楼,向校门口走去。
路口偶尔有经停的私家车。
他们走出校门后向右拐。人行道的尽头,靠边停着一辆七座商务车。
曜石般漆黑的车厢自动将行人分流。
司机瞧见两人后,跳下驾驶室,替他们拉开车门。
靠门一席上坐着一个男人。他通体黑色,衬衣扣到最上一个纽扣。领口的一抹深蓝是他身上唯一的颜色。
“爸。”昱哥笑着叫道。
男人轻拍自己旁边的座位,“坐这。”
昱哥瞄了眼最后一排。那里只有一个小行李箱,足够两个人并排坐。
“你先上。”他轻推梁丘音的后背。
“我去副驾。”梁丘音挣脱开,从车头绕过去。
昱哥坐到男人旁边。
司机拉上车门,坐回驾驶座上,随口说道:“几年不见,兄弟俩都长高了不少呀。”
“快别提了,”昱哥立马接过话头,“我去年就涨停了,估计以后也就这高度了。”
“你这个头足够用了呀,”司机笑出鱼尾纹,“少说也得一米八,是不是?”
“还要再多一厘米。”昱哥笑得嘻嘻。
“那对!”司机连忙捧场,“可不能小看这一厘米!”
昱哥被逗开心了,转头问道:“对了爸,你中午就下飞机了,怎么不先回家一趟?”
“在机场跟人谈事情。”男人语调沉稳。
“啧,你这行程安排快赶上总统了。”
男人不苟言笑,转而回问:“高三的复习强度怎么样?”
昱哥怨得摇头,“每天做不完的卷子,”接着他又舒了口气,“不过知识点翻来覆去还是哪些,剩下的就是一个熟练。”
“什么时候模拟考试?”
“早着呢,三月份。”
“马上二月底,已经不早了。”
昱哥瞥他一眼,“你怎么跟我们班主任似的。”
男人轻笑。他直视副驾驶的椅背,又问,“你呢?能跟上高中课程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前面传来一声:“能。”
昱哥一拍大腿,“你说这都自己家人,还搁这谦虚,”他朝男人使了个眼色,“人家稳稳的年级第一。”
司机明显很惊讶。他本想跟着捧两句,但没说出口。
“这次期末考试,你跟年级第二差多少分来着?”昱哥问梁丘音。
又是几秒的沉默。
“七分。”
“你看看!”昱哥颇为骄傲。
男人点点头,不掷一句评价。
傍晚的阳光自阴云缝隙间洒下。温度虽弱,却也胜过身旁这块冰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