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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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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班长一本书甩过去。

“班长动用私刑!我要告到衙门!”话唠哥捂头大喊。

一时间,嬉笑声怒骂声连成片。

谈以明看了一会儿幕布上的表格,侧过脸来,正想开口。

一旁,梁丘音还在低头整理笔记。符号、箭头、方框交错组合,混沌而有秩序。

犹豫了半秒,他最终没有开口问有关工种选择的事。

喧闹还在继续。

笑声像一张拉满的弓,忽然被一记咔哒声截断。

是门把旋转的声音。

有人收回了半举的手臂,有人转头望去。

谈以明看见梁丘音稍停下笔,像是察觉到了气压的变化。

下一秒,门被推开。李老师站在门口,眼神穿过人群,落在拉下的幕布上。

她走上讲台,环视一圈,脸色说不上好看。

全班人安静地等候发落。

“我希望你们搞清楚一件事,”李老师登上讲台,“学工,不是度假。我把丑话撂在这——到时候查寝,什么音响、扑克牌、游戏机,见一个没收一个!”

“还有,学工这一周,也算在平日出勤里面。没有正当理由,一律按旷课处理。”

“另外就是安全问题。”她向后排扫去,“尤其是男生们!使用工具的时候注意动作幅度,务必保证安全第一!”

她停顿一下,“班长,发报名表了没?”

“还没。”班长回答。

“课后发。今明两天填好,过期不候。”

教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李老师没走,也没继续讲话。

讲台下接连响起拉笔袋的声音,翻书声,还有人小声咕哝着什么,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低气压降临过后,再度舒展身躯的植物。

课后,报名表一张张发放下来。纸张在桌面间传递。

梁丘音收拾好书本,拿出便当专用袋,站起身。

前方传来三张报名表,分别是陶艺、数控和广播传媒。上面已经写下不少名字。

他扫过一眼,没有理会,径直朝班门走去。

路过前排时,他看见有人手里正举着另一张表格。于是他跑回座位上,拿了一根笔,再跑过去,填上自己的名字。

笔塞进口袋里,他走出班门。

时间来到新的一周。

第一节课刚结束,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爆笑。另一个人在大喊:“天杀的!竟然安排老子去汽修!我命苦啊!”

笑声透过班门传进来,被无声的空气吸收。

投影仪亮着。名单一页页翻过去,像无声的判决。有人窃喜,有人嘀咕,有人向同桌抱怨“这不公平”。更多人只是皱了下眉,而后低头忙自己的事情。

教室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外风很大。树梢晃出大片晦影,像逆时间生长的神经。

梁丘音找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眯下眼睛,视线再度落回习题上面。

他没有看进去。

于是他又抬起头,在幕布上寻找。

“你怎么会选这个?”他问谈以明。

一阵狂风撞上窗户,玻璃发出阵阵沉闷的嗡响。两人同时看了眼窗外。靠窗的人起身固定好窗锁。

“我被调剂了,”谈以明轻轻扯下嘴角,顺势泄了口气,“没想到之前那个是热门工种。”

梁丘音凝视着幕布。

前排有几个人也在抱怨自己被调剂到了其他工种。他们的名字无一例外地出现在新工种的名单底部。

谈以明的名字也是如此。

随后,梁丘音没有再问。他继续看自己的习题,笔尖摩擦纸面的力度更加强烈。

晚上,梁丘音回到家时,昱哥正在客厅看电视。

主卧室门又恢复到关闭状态,可看不见的裂缝依旧存在。

电视音量调低了。

“听说你们下周去学工啊?”他带着鼻音,头也不回。

“嗯,”梁丘音放下书包,脱掉外套,“你的感冒怎么样?”

“还是头昏脑胀的,”他干咳几声,“嗓子倒是不疼了。”

梁丘音吸了口气,嘴唇轻启又闭上。他望着昱哥的后脑勺,吞掉了“少看电视”这几个字。

片尾曲响起。昱哥撇掉遥控器,站起身走过来。

“工种安排定了吗?”他倒了杯水。

“今天刚定下来。”

“你选的什么?”

梁丘音拿出餐盒,放入水池,顺带洗了个手,缓缓开口道:“汽修。”

“啊?”昱哥拿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不上不下,“汽修?你?”

“嗯。”

“你不是搞笑吧?当时我们学工那会儿,所有选汽修的人都后悔了。机油蹭到手上很难洗的。”

梁丘音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包。

“为什么选这个?”昱哥问。

“选哪个很重要吗?”梁丘音没有看他,“又不是什么人生大事。”

一片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两人没再交谈。

直到梁丘音拎起书包回房时,昱哥又叫住了他。

“你学完工之后,晚自习换我回来取饭盒。反正下周你不在,我也要自己回来拿。”

梁丘音一手停在门把上,问:“你们班主任同意了吗?”

“我今天去教导处填了申请,”杯子哒的一声放下,“自愿放弃高考资格。”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过后,梁丘音转动门把手,走进房间,关上门。

周五的风比前几天更硬一些。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对学工一事做出最后叮嘱。

“下周一七点到校,只准早不准晚。所有人统一乘大巴车前往技工学校。家住得远的人,务必提前出门!”

“我再强调一遍。迟到、早退,一律记作旷课。工课按正常上课标准处理。任何私自离队、擅自更换工种的情况,一旦发现,取消本次实践成绩。”

她的重心移至左脚,“涉及电器、工具的操作,必须严格按照工课老师的指导进行,否则安全责任自负。”

“中午统一在技校食堂吃午饭,不得擅自外出买饭。”她扫视一圈,眉心紧蹙,“学工不是娱乐活动,有人被调剂是常态。希望你们端正好心态,完成就是目标。”

话音落下。教室里只剩下投影仪的低频震动声。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良久,班长举手:“李老师,那宿舍安排什么时候下来?”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到了技校再定。”

说完,她合上课表,踱步至门口,若有所思地环视几圈,没再说别的。

周一是个阴天。

街道尚未透亮起来,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操场上,各班班长高举班牌。学生们或拖行李箱,或大包小裹背在身上,纷纷寻找自己的班级集合。

大巴车排成一列,从校门口一路排到操场。

梁丘音找到队尾时,谈以明已经先到了。

“没睡醒?”梁丘音问。

“嗯,”谈以明打了个呵欠,“今天从家来的,五点就醒了。”

“去技校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加上市区堵车,可能两个小时才到。”

谈以明眨眨眼,“你知道技校在哪?”

“很容易就查到了。”梁丘音语气轻松。

天光从云层后透出一线亮灰,先落于操场边界,后渐渐铺向人群。学生们也慢慢地从困意中醒来。

时间马上到七点。班长在队伍前面大声整队。体育老师们开始各班巡查。

不久,整队哨声响起。体育老师拿大喇叭指挥各班去指定车辆前等候。

人群缓缓移动,如一列临时拼装起来的行军队伍。

大巴车侧面的行李舱门打开,露出车身下那道狭长的储物空间。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背包被抬起、塞进、碰撞,塑料壳和金属杆发出短促的磕碰声。

车门打开,司机站在门边清点人数。各班班主任手持名单,嘱咐学生们由后往前坐。

队伍移动得很慢。等到梁丘音上车时,中后部均已坐满,只剩前排空着几个双人座。

他直接坐到第一排,给谈以明留了靠窗位置。

李老师最后上车,相隔一条过道,坐在他们旁边。

待所有人坐定之后,车门关上。

密闭的车厢里,油脂与皮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在阴天里愈加发闷发粘。

前方车辆开始移动,车体缓慢滑出队列。

不出一分钟,他们这辆车也发动起来。低沉的轰鸣从脚底传上来,压住了车内的说话声。

大巴一辆接一辆驶出。校门口,几个高三年级的学生正悠闲地走进校门。

前挡玻璃外,是尚未清醒的市区。沿路是连片的商铺和便利店,有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堆积些未收的塑料筐。

半小时后,楼层逐渐变矮,广告牌开始稀落,取而代之的是围栏、电线杆和半截断裂的路标。

等车辆驶出主干道时,视野一下子宽了。几块尚未翻种的农地紧挨公路延展出去,间或穿插低矮的白墙民房。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土壤和湿草的味道。

当视野里只剩土地和阴天的时候,梁丘音的左肩被碰了一下。

谈以明睡着了。

他的脑袋半耷拉着,跟随汽车的颠簸轻晃,不时轻撞梁丘音的臂膀。

梁丘音稍向后看去。后方一片安静昏睡的氛围,连李老师都在闭目养神。

双人座中间没有缝隙,后面的人看不到前面的景象。

于是,他稍稍向左挪一点,接住了谈以明下一次的轻撞。

发丝轻挠梁丘音的脸颊。熟悉的花香薄荷味飘来,是这车厢里唯一一抹清香。

前方是平坦的直道。

没有了颠簸,他稳稳地靠在梁丘音肩膀上。

不知过了过久,地平线上的建筑开始显现。最先入眼的是几根黄白相间的大烟囱。

随后,是大片低矮的厂房和几栋方正的教学楼,外墙在常年的风吹日晒中早已斑驳褪色。

技校坐落在一片没有高差的荒地中央,四周由铁丝网围出边界。周围没有居民楼,连商铺也不见一个。

车内开始骚动。有人拉开窗帘,有人坐直了身体低呼。李老师被这一阵骚乱吵醒,睁开眼睛调整坐姿。

远远望去,打头的大巴车向左拐进技校大门,后面的车辆跟着依次驶入校门。

驶过减速带时,谈以明脑袋一颠,醒了过来。

他的右边脸颊被压红了。

梁丘音轻轻摆正肩膀。

车内越发喧闹。李老师半站起身,视线向后扫去,压住了新一波噪声。

已经抵达的大巴车并排停于一大块空地上。

车辆停稳后,李老师再次起身。

“下车后有序拿行李,注意不要推搡。”

车门打开。梁丘音紧跟司机,第一个跳下车去,并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司机拉开行李舱门。梁丘音拖出自己的行李箱,顺带拎出谈以明的登山背包。

后续车辆陆续抵达,空地上渐渐站满了人。荒山野岭忽然间热闹了起来。

“李老师还说不让外出买饭!这地方别说饭店了,我看连野味儿都没有!”班长的嗓音传来。

周围一片嬉笑声。

体育老师走过来,向班长说了句什么,班长转身大喊:“按体育课队形列队!男女分开站!”

大家拎着行李,松松撒散地列队。

空地上人声鼎沸。

所有大巴车均已抵达。体育老师举起喇叭,喊话道:“高一年级注意了!所有女生跟随女老师进宿舍楼!男生留在原地!”

一阵浑厚的汉子声嗡嗡响起。

女生们拉成长队,走入空地旁边唯一一栋建筑楼内。楼房的另一头,高二年级女生正从另一侧进入楼内。

待女生们走净,体育老师再次举起喇叭:“所有男生拿好行李!按班级序列往前走!”

从一班开始,男生队伍逐渐拉成一条长线。

前方没有高楼。

每往前走一步,男生们的心就凉一截。

当一班队伍走入一片平房区域时,队尾十二班的抱怨声经已在遥相呼应。

技校老师和体育老师站在两排平房中间,为男生们分配宿舍。

“高一七班就剩你们几个了?”体育老师问。

“是!老师!”话唠哥回道。

“正好,你们三人一间。”

“好嘞!”话唠哥向右一拐,第一个走进房间。

梁丘音和谈以明随后踏入。

这是一间四人房。房门左右两边各有两张床,彼此头尾相接。房门正对一扇窗,窗下有一张木桌。

“我勒个去!这地方也太破烂了吧!”话唠哥的声音回响在发黄掉皮的白墙表面,“我农村二姨姥家的平房都比这强!”

谈以明随手带上门,话唠哥大呼一声:“卧槽!”

“怎么了?”谈以明问。

话唠哥上前握住门把手,“你们看天花板!”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开关房门。

门框上方,天花板一角的窟窿正随房门一呼一吸。

白色墙皮噼里啪啦掉下来。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无奈的沉默中,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窟窿下方的床不能睡。

“正好让咱仨赶上了,要是多一个人还没法睡了呢!”话唠哥选中窟窿同侧靠窗的床位,“我睡觉不老实,我自己在这边。”

对面两张床看上去顿时顺眼了许多。

“你睡哪?”谈以明问。

“靠窗。”

梁丘音走到床位前,打量着简陋无比的床架。

他两手用力按压床垫。垫子薄得几乎能摸到木板。他又敲了敲床头,声响闷哑。

床垫的湿潮洇入手掌。

此刻他只能庆幸,自己带了全套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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