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
门留了一个缝,来人直接推门而入。
三人停住动作,同时回头看去。
“出门左拐走到头,挂着帘子的地方就是男生澡堂。”来人应该是技校的管理人员,“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有热水。”
说完,他从兜里拿出一副钥匙,“你们谁是舍长?”
话唠哥和谈以明同时看向梁丘音。
“大哥来呗。”话唠哥鼓动道。
梁丘音伸出手,接过钥匙。
那人又指向木桌说道:“桌子上的两个暖壶是这间屋子的东西,不能借来借去,更不能弄丢。”
话唠哥就站在木桌旁。他扫了一眼暖壶,问:“这个壶上没有瓶塞啊?”
那人快步走近,查看暖壶。
他拧了下眉,语气转为质问:“你们来之前还有啊!是你们弄丢了吧?一个瓶塞两块!”
闻言,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噗!”话唠哥笑了出来,对那人说:“你搁这抢呢?”
梁丘音和谈以明对视一眼。
这管理人员也不怯场,继续复读:“一个瓶塞两块。”
“要不这样吧,”话唠哥掐腰,一脸看热闹地笑,“咱们来有奖竞猜。你来告诉我,偷这破瓶塞有什么用,答对一个给你一块钱。怎么样?”
来人面不改色,也不作答,僵住半秒后,转身快步离去。
随后,谈以明关上门。
话唠哥瞥了眼门口,骂道:“还给他脸了!”
“搞不好他每个房间都演一次,没准真能赚一点。”梁丘音说。
话唠哥睁大眼,恍然大悟似的点头,然后跑去门边,转动门把手,“我去隔壁问问。”
他溜出门去,不出一分钟便回来了。
“你还真猜对了,”他冲梁丘音笑,“严彬真是个实诚人!”
梁丘音挑下眉,继续铺自己的床单。
“哎对了,”话唠哥从包里拿出拖鞋,“刚才那货说几点有热水来着?”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喇叭喊话声:“十分钟后集合!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十分钟后集合!”
“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谈以明说。
“我靠!那中午没吃饱的话,我还不能吃泡面了!”
“午休的时候食堂有热水,”梁丘音说,“只要你能避开老师,记住去食堂的路,就能接到热水。”
话唠哥嘟脸抱怨,“吃个泡面怎么跟当间谍似的。”
梁丘音弯腰抻平床单,抿了抿嘴角。
“哎?”话唠哥的反射弧绕回来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梁丘音顿了一下,说:“听高年级的人说的。”
嘎吱一声,谈以明坐在床上。
“你咋铺得怎么快呢?”话唠哥惊叹。
谈以明笑了笑,“在宿舍经常铺。”
“哦,你住宿。”
“你学哪个工种?”谈以明问。
“我啊,木工。你俩呢?”
“我们都是汽修。”
“不是吧?”话唠哥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跟你们的气质也太不搭了!”
外面的喇叭声再次响起:“高一年级的集合了!高一年级的集合了!”
“先这么着吧。”话唠哥扯了扯皱巴巴的床单,站起身,“回来再说。”
“你们先走,我锁门。”梁丘音说完,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塞进裤兜。
锁好门后,他一同汇入外面的大部队。
上午十点钟,技校教学楼外聚集了高一高二全部学生。
副校长讲话完毕后,所有人解散,按照教学楼门口的指示牌进入指定车间教室。
梁丘音和谈以明走进教学楼,沿西侧长廊行走,沿途分布着其他工种的教室。
木工车间的门半掩着,空气中有未散的锯末气味,几块切割好的木板横在门边。再往前是陶艺教室,棕色陶坯静置在架上,釉色尚未烧透,颜色浸着水汽。
指示牌显示,汽修车间就在前方。梁丘音的方向感告诉他,他们一直在向教学楼西南角走去。
前方降一级台阶,地面略低于走廊,有一小段铁质坡道连接。
走廊尽头,两扇写有“高一汽修”和“高二汽修”的大铁门相对而开。
车间铁门朝内滑开,锈迹在轨道上摩擦出声。
学生们进入车间,不自觉向上方望去。
这是一间厂房式的大教室,天花板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每隔十几米设有整车检测区,架子上停有教学用车辆。一眼望去,车间里起码有十几辆车。
此外,每四个检测区中间设有发动机拆装区,工作台上摆有发动机模型、相关工具和零件架。
升降机等移动设备则靠墙停放。门边有一大张拉下的投影仪幕布,上面写着“汽修基础”四个字。
室内光线充足,通风良好,机油味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刺鼻。几个学生对着旁边的零件工具指指点点。
技工老师站在升降机旁,一身连体蓝色工装,袖口卷起。
他注视着不断涌入的学生,声音平稳而有穿透力:“同学们先站好。工具没发、规矩没讲,出了事自己可负责不起。”
五十多名学生聚在投影仪前。靠近检测区的几人低头笑了笑,没再动。
老师登上升降梯的台阶,俯视众人:“欢迎同学们来到汽修基础。我姓王,是你们汽修专业的主讲人。今天是第一天,上午主要进行分组、发放物资,以及讲清楚安全规则。”
他按下手里的小遥控,幻灯片翻到下一页。
“学工第一条——把所有经手的工具都看作是一件武器,一旦使用不当,伤人伤己。”
“所有工具,未经辅导员同意,一律不准动用。”
他顿住,扫视一圈人群。
“第二条——升降机未经允许禁止攀登、触摸。别说你只是摸一下。有人‘摸一下’就被压断过指头,至今都拿不起筷子。”
“弄坏设备你赔不起,弄伤别人你背不起。希望你们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安静片刻。他低头看表,随后走下台阶。
“这些是你们的工作服。”他拍了拍摞成堆的工装,“我手边的是小码,其次是中码、大码;那边有手套,一人一副。”
他双手背到身后,“走之前排队来领。下午上课的时候,每人必须身穿工作服,戴上手套,否则不可以进入车间学习。”
“你们也看到了,车间里有十几辆教学用车。”说话间,不少同学回头看去,“你们将进行小组学习,中央的工作台轮流使用。每辆车算作一个组,每组五到六人。”
他的视线落在前排几人身上,“你们都不是一个班的对吧?”
几人点点头。
“现在开始自行分组,”他看向众人,“每组选出一个组长。十分钟后原地集合,现在开始。”
说话声一下子窜起,大家纷纷找寻自己的队友。
梁丘音放眼望去,看到了那个跟方翎打嘴仗的同班男生。他正跟其他三个同班男生商量组队,显然也不想跟梁丘音他们一组。
七班的汽修人员只有这五个。
这时,有人碰了碰谈以明的胳膊。
“同学,咱们能组一队吗?”一个体型微胖的男生正对着谈以明微笑,憨厚的模样像极了爱吃蜂蜜的小熊。
他的旁边站着个比他窄一号的男生,正怯生生地打量梁丘音,一张脸蛋粉粉的。
“你们两个人吗?”谈以明问。
小熊点点头。
谈以明看向梁丘音,“怎么样?”
“可以。”
“刚才老师说每组五到六人,那咱们是不是还差一个人啊?”小熊又问。
梁丘音凭借身高优势,放眼望去。
他用眼睛清点人数,然后对其他三人说:“咱们往后站。”
阿粉跟着小熊一起后退。他们站在谈以明旁边,阿粉小声打听道:“他就是梁丘音吧?”
谈以明微笑,“对。”
“他到底姓梁还是梁丘?”
“梁丘。”
小熊露出暖暖的笑容,对阿粉说:“你看,我就说吧。”
阿粉顿时满眼星星,如凝望偶像般望着梁丘音。
“他的发色真是天生的吗?”阿粉又忍不住问。
没想到梁丘音直接转过头来,回答:“是天生的。”
阿粉变得更粉了。
这时,王老师再次登上台阶,声音穿过人墙:“好了!时间到。大家按组站好。”
从最前面开始,大家一堆一堆地站出来,有五人组,也有六人组。直到最后,梁丘音四人才站出去。
王老师的视线挨个组扫过,扫到最后,停顿了一秒,问:“没有多出来的人了吧?”
无人应答,他便默认了当前的分组情况。
小熊和阿粉一同舒了口气。
过后,王老师又翻了几页幻灯片,概括这一周即将学习的知识点,以及需要动手操作的部分。
时间马上来到十二点。
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下午更换工装”几个大字。
“好了,所有人排队领衣服和手套。下午一点半,准时穿工装来上课。”他迈下台阶,又嘱咐道:“领完衣服去教学楼门口集合,由老师统一带你们去食堂。”
所有人朝门口涌去。有的人拿了衣服就走,有的人则现场比量起衣服长短。
“你觉得咱们俩穿多大码?”阿粉问。
“中码吧。”小熊说,“我觉得王老师跟咱们差不多高,等会儿我问问他。”
人数不知不觉间走了一多半。
经过王老师时,小熊照例奉上一个善意的笑,问道:“王老师,我想问一下,您这件工装是多大码的?”
王老师被他的笑意感染,眼角眯出了鱼尾纹,答道:“中码。”
“谢谢王老师。”
队伍继续向前挪。
大码工装仅剩不到五件。梁丘音和谈以明一前一后走近,同时弯腰拿衣服。
最上面的一套工装,胸口处有一团没洗净的污渍。
谈以明本想提前拿走这一件。梁丘音稍稍蹙眉,直接抽出下面的两件,正反检查后,递给谈以明一件。
拿完手套,二人一起向外走去。
教学楼外,同学们依旧按原来班级列队。
小熊和阿粉此时也从教学楼里出来,朝另一头的十二班队伍方向走去。
已经集合的班级率先被领去食堂。队伍浩浩荡荡地前进。
途中,话唠哥问梁丘音:“你说午休的时候,会有老师查寝吗?”
“不知道。”
话唠哥面露难色。谈以明笑着问:“还在惦记你的泡面?”
“可不嘛!”他手拿一副木工手套甩来甩去,“就凭咱宿舍那条件,这儿的伙食能好到哪去!”
前方,大部队正步入一栋三层白色建筑。
一走进去,食堂特有的寡淡油星味扑面而来。
话唠哥伸长脖子,企图窥探已经打好饭的同学们的餐盘。之后,他的鼻子不自觉拧在了一起。
窗口前排起长队,每个人先从长桌上领一个空餐盒。
食堂阿姨动作麻利,勺起一团米饭咔咔扣进不锈钢餐盘,再晃悠两勺菜,动作丝滑又机械,不带一点个人情感。
三人坐在七班吃饭区域的最后面。长木桌表面一层陈年油渍,桌角还刻着几道划痕。
“这是——尖椒炒豆皮?”话唠哥夹起一条瘫软的绿色片状物,有点不敢确认,“还有这个……”他拿筷子扒拉两下,“这是炒西红柿,撒了点鸡蛋吧?”
谈以明轻笑,低头吃了几口。
四周人生嘈杂,但并不热闹,是那种吃饭时默认的声音:铁勺敲盘、椅脚拖地,还有低声抱怨混在吞咽声里。
相隔几桌的位置,一名高二学生从怀里掏出一瓶老干妈,周围立刻哄抢起来,险些引来巡查老师。
红油辣椒味一路飘过来。话唠哥张开鼻孔,试图就着这一点味道拌饭吃。
“忍不了了,”话唠哥一副英勇就义的姿态,“一会儿我就回宿舍去拿泡面。”
“食堂外面有个蓝顶建筑,沿栅栏门那一侧回宿舍是近路。”梁丘音说。
话唠哥的眉头逐渐聚成一个“川”。
梁丘音见他这般反应,便问:“你该不会不认识回宿舍的路吧?”
话唠哥点点头。
“那还吃个球的泡面?”梁丘音连眉眼都没动一下。
话唠哥委屈地低下头。
老干妈的味道越发浓郁,传递半径逐渐增大。有人为了图省事,直接用自己的筷子伸进瓶身掏取,结果遭遇围攻。
争抢愈发激烈。
终于,在一声“哎哟”声中,玻璃瓶身掉地上碎了。
“啧。”话唠哥一脸可惜,好像那是属于他的老干妈。
巡查老师快步赶到,对着一桌子学生大声呵责。
梁丘音环视周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桌所吸引。
此刻正值“灯下黑”。
他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袋,不紧不慢地解开绳子,连看热闹的话唠哥都不禁回过头来。
绳口解开,里面是一袋蒜蓉辣酱。
话唠哥的下巴都掉了。谈以明也停下筷子。
巡查老师的注意力还在隔壁桌上。梁丘音给话唠哥使了个眼色,让他抓紧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信号对上了。话唠哥二话不说,抓起辣酱,拧开盖子,沿米饭边缘挤上一圈。整盘菜瞬间变得亮堂起来。
之后,梁丘音拿回辣酱,递给谈以明。
谈以明没有犹豫,接过来,迅速给自己挤好,然后还给梁丘音。
等梁丘音也挤好,拧上瓶盖,巡查老师正好离开隔壁桌,开始二次巡逻。
蒜蓉辣酱就放在桌上,米色布袋盖在上面,成了完美的伪装色。待巡查老师走过去,梁丘音淡定地收好辣酱,揣回兜里。
话唠哥鼓着腮帮,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辣酱的参与之下,三人全部光盘。
吃完饭后,大家在食堂门口列队,一起返回宿舍。
离下午上课还有一个小时。
三人回到宿舍,门一关,话唠哥一把搂住梁丘音肩膀,喊道:“大哥!你收小弟不?以后我跟你混了!”
梁丘音瞧他一眼,扒拉开他的手,淡淡地说:“此事不可声张。”
话唠哥眨巴两下眼,连忙点头,“明白!咱哥几个主打一个低调!”
梁丘音轻挑眉,从兜里掏出布袋,塞进背包里。
“大哥你放心!”话唠哥继续表忠心,“你这袋辣酱,除了咱仨的肚子里,其他人的肚子里肯定一滴也进不去!”
之后,他又凑到谈以明身边,像个包打听似的问道:“哎,你在咱队伍里是啥职务呀?”
谈以明被逗笑了。
“你笑啥?”话唠哥很不解。
哗啦一声,一堆洗漱用品倒在桌子上。梁丘音随口问道:“这里的澡堂会有帘子吗?”
话唠哥自行代入小弟身份,噌的一下站起来,喊道:“大哥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打探一下!”刚说完,他便开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