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洗发水和沐浴露东倒西歪,梁丘音一个一个地扶正。
谈以明轻声问:“你去过公共澡堂吗?”
“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抗拒,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之后,谈以明从包里拿出几根能量棒,放在桌子上,“有你喜欢的口味吗?”
梁丘音的视线落在包装袋上,周身气息暖了几度。他挑了两个,放进包里。
嘎吱一声,床又响了。
谈以明蹲下查看。金属螺丝擦出轻微声响。
屋门向内推开,话唠哥的声音先一步进屋子。
“大哥啊,别说帘子了!里头连门都没有!”他本人走进来,满面愁容,“那澡堂老么大了!喷头密密麻麻的,离得那叫一个近啊!”
他咣当一下坐床上,继续绘声绘色,“这要是洗澡的人一多,那不得肚皮贴屁股!还能全方位无死角欣赏别人的玉体!”
听闻此言,梁丘音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强忍住耳膜的嗡响和洁癖发作时的难耐,说了声“知道了”。
话唠哥还没过瘾,再次张开口。可惜话未出,眼神就被谈以明手里的东西吸引走了。
“吃吗?”谈以明边问,边撕开一包小麦胚芽饼干。
话唠哥咧开嘴,挪到谈以明旁边坐下,抓起一小把饼干,挨个塞进嘴里。
“刚才要是没有那点辣酱,我现在铁定饿抽过去。”他的话含混不清,嘴边时不时飞出一些碎屑。
“好在有午休,能回来加一顿餐。早晨就不行了。”
“吃完饭直接去上课呗?”
“应该是。”谈以明说。
一旁,梁丘音正靠在床头,戴着耳机,低头钻研这一周的时刻表。
“我还带了扑克牌,”话唠哥又拿了几片饼干,“有时间来两把斗地主。”
谈以明也拿了一片饼干,“能有时间玩吗?”
“熄灯之前肯定有时间。”话唠哥看了眼梁丘音,难得小声问:“咱大哥会吗?”
“不会也没关系,又不难。”
话唠哥点点头,朝地面扫了扫手上的碎屑,问:“你困吗?”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床位上,“我得眯一会儿。”
“要我叫醒你吗?”谈以明放下饼干袋,随口问道。
“不用,”话唠哥摇摇自己的手机,“我掐点儿。”
他脱掉鞋,盖上被子,翻身面向墙壁,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屋外的喧闹声也小了许多。
梁丘音摘掉耳机,放下时刻表,撕开一袋能量棒。
床尾叠着两套工装。吃完后,他拿起其中一套展开。陈年洗衣粉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
谈以明接过另一套工装,手拂过面料,低声道:“这么厚。”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举起工装在自己身上比量。
大码工装比想象中更长一些。他们互相扫了眼对方的衣长,再看看自己的,默不作声地开始更换衣服。
这期间,二人谁都没有看对方。
粗厚布料包裹住身体,像穿了一层软壳。肩部和膝盖处留有褶皱余量。腰部自带一条帆布腰带。
梁丘音拉紧腰带,系了半天也没系牢。
他抬起头。
面前,谈以明已经穿戴整齐。多余的裤脚卷了几折,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这腰带怎么系?”梁丘音低声问。
谈以明走近,与他并肩站立,同左同右为他演示。
重复过两遍之后,梁丘音停下手,“你可以直接给我系吗?”
谈以明愣了一下,“可以。”但他没有动。
“嗯?”
“我只会从我自己的方向系。”
梁丘音明白了。他转过身,稍稍抬起双手。
谈以明站在他侧后方,视线越过肩膀,双臂环过他的腰。
脚踝处的布料堆叠,恰好平衡了膝盖处松垮的设计。
手指握住腰带,绕了几个弯后,打上一个结。
二人再次互相打量一番。
工装立领挑开梁丘音的发丝。颈窝裸露出来,像一道冷白的浅洼,在阳光下几近透明。
谈以明的目光轻轻划过。
这屋里没有镜子。午休也即将结束。
梁丘音指了指门口。谈以明轻点头。两人走出门去。
平房外的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向澡堂方向走去。
“这衣服好热。”梁丘音说着,单手卷起一侧的袖口。
“嗯,”谈以明继续看路,“不穿外套也不冷。”
轻风吹过,吹不透这厚实的衣料。
咔嚓一声,整车检测区的铁架子被固定好。
梁丘音一组位于车间教室最里面。他们四人并排而立,聆听小组辅导员的讲解。
“车分五大系统,底盘、车身、动力、转向、制动。你们今天要做的,是先看懂它们各自的位置,能指出来,叫得上名字。”
他移步至车头,手指轻敲引擎盖。
“动力系统在这里,俗称发动机舱。这辆车是四缸汽油发动机。每个气缸负责一个周期——吸气、压缩、做功、排气,合起来叫四冲程。”
说话间,他掀开盖子,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是缸体,看见这几个黑色管子没有?”他又指向旁边,“那是进气歧管,旁边是排气歧管。”
梁丘音的眉头略微皱起。
“误入歧途的‘歧’,歧管。”辅导员看向他,之后回过头来,“这两个长得不一样,别搞混了。点火靠火花塞,冷却靠水箱,润滑靠机油,统称辅助系统。”
他指着发动机下方,继续讲解。
“整块发动机是吊装进车架的。下面是底盘——包括悬挂、车桥、传动、轮胎。你们以后拆得最多的,就是这部分。”
“往后走,”他挪步,四人跟随,“这个是转向系统主力——转向机、电助力电机,还有拉杆。方向盘转一下,这边跟着动。想自己上车试的,等安排到你们小组再说。”
他拍了拍车门,“车身是最后装的,没什么技术含量,钣金喷漆那一块才是手艺。”
“制动系统在这里——刹车盘、分泵、油管。别以为脚踩一下就完了,真要出问题,半秒就够你飞出去了。”
阿粉轻笑一下。
辅导员沉了片刻,收回手。
“今天你们先记住位置,不要求原理。旁边有整车示意图,你们自己消化一下,顺便绕车转两圈,再熟悉熟悉。十分钟后我来简要提问。”
说完,他转身离开。
小熊绕到发动机前方,一脸好奇:“老天,这么多管子,看着像面条似的……这可怎么记呀?”
阿粉仰望示意图,上面的字又小又密,他边看边小声嘟囔:“缸体、进气歧管……气……歧?好绕口啊。为什么要叫歧管?”他问得小声,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真的发问。
“我也不知道,”小熊轻声嘟囔,接着转头问梁丘音,“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丘音凑近,俯身查看里面的管道。缝隙之间存留着已经起毛的灰尘。
“分岔的意思。”他说。
话音一落,小熊再次看向发动机,阿粉又念了一遍示意文字,两人同时恍然大悟:“哦——”
之后,梁丘音也走去示意图前查看,惹得阿粉又一阵粉红。
示意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重点词语用红色框出:火花塞、喷油嘴、燃油泵。
谈以明站在汽车和示意图中间,将各个部件与示意图对应起来记忆。
这时,王老师来他们这一组巡视。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没?”他问。
小熊和阿粉羞怯地对视一眼。梁丘音问道:“这些进气、排气的管子,会不会因为灰尘堵塞?多久清理一次?”
“会积,”王老师点头,“正常行驶环境下,五到六万公里才需要清洗一次。积碳太多会影响动力,排气阻塞会让废气回流到气缸,车会抖得厉害。”
梁丘音花了两秒钟时间理解,而后继续问:“动力系统最容易坏的是哪部分?”
“大多数是点火、油路、进气三者配合不到位,导致动力系统出错。”王老师指着示意图讲解,“进气排气的问题相对少,但出了问题能让你跑也跑不快。”
梁丘音望向示意图,问道:“点火塞在发动机的哪个位置?”
“火花塞,不是点火塞。”王老师语气平平地纠正。他绕去车头,抬手在发动机气缸上方点了几下:“就插在这里,每个气缸一个。进气歧管下面,点火线圈底下。”
几人围上来查看。发动机错综复杂的结构让人难以准确定位。
“想看清楚得拆掉上面的罩子,不然只看得见接头。”王老师收回手,“要是火花塞坏了,发动机就会点不着火,或者抖得像筛子。”
梁丘音作思考状,没有再问。
“你的问题很好,不过,”王老师的目光落在梁丘音耳侧垂下的发丝,“你这长头发在车间里可比什么都危险。旋转件、风扇、皮带,都能一下把你拖进去。”
阿粉不禁深呼吸了一口。
“明天开始,要么全部扎起来,要么剪了。”王老师神情平淡,“记住,这里是车间。”
此时,辅导员返回,跟王老师简要交谈了几句。而后,王老师离开。
“好了,现在我来简要问几个问题。可以参照示意图回答。”辅导员语气平直。
他的视线扫过四个人,问道:“车的五大系统是哪五个?说出其中三个就行。”
“底盘。”小熊回答。
“对,还有呢?”
“车身,动力。”谈以明说。
“可以。下一问,发动机的四个工作循环分别叫什么?”
阿粉终于在示意图上找到了答案,“我知道——吸气、压缩、做功、排气。”
“正确。动力系统里,点火靠什么零件?”
四人一起回答:“火花塞。”
辅导员愣了一秒,随即点头。
“底盘包含哪些主要部件?列举两个。”
“悬挂和轮胎。”梁丘音说。
“好。最后一问,车身是装在什么之后的?”
“是……最后装的。”小熊答道。
“勉强正确。”辅导员指向示意图,“底盘和动力系统装好以后,再装车身。”
“记住,底盘先装,发动机跟上,把它们组合到一块儿,能跑能动了,最后把车身固定上去。”
辅导员拍了拍车门,“别把车想成一体成型的铁盒子。要先有能跑的心脏和骨架,再穿上外壳,这壳子就是你们平常见到的车身。”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今天的重点是认得零件位置。你们再对照示意图,巩固一下知识点。十分钟后王老师开始统一讲课。三点四十课间休息。”
“课间休息多久?”梁丘音问。
“二十分钟。”
辅导员走后,小熊和阿粉凑到示意图前,低声交谈。
梁丘音撕开第二根能量棒,问谈以明:“你猜课间的时候澡堂会不会有热水?”
谈以明眨了两下眼,“回宿舍要花十分钟,能来得及吗?”
“员工澡堂就在教学楼外面。”
谈以明的双眼微微放大,“你确定?”
梁丘音咬下一口能量棒,在心里盘算着。
咽下去之后,他说:“今天验证一下。”
晚饭后,学生们统一在大教室里上晚自习。
再次返回宿舍,已是晚上八点多。
梁丘音和谈以明到门口时,话唠哥已在门外等待。
门一开,他立马冲进屋里瘫倒在床上。
“哎呀妈呀累死我了!”他仰望着天花板的窟窿,哭诉道:“你们不知道,木工教室里都是圆凳,没有靠背的那种!我的老天爷!坐了一下午,我的腰都要断了!”
紧接着,他又蹭的一下坐起来,“对了!我们班有人趁下午课间回来打热水,咱要不要也这样?省着排队了。”
“你们什么时候课间?”梁丘音问。
“四点十分。那时候已经有热水了。”
“我们三点四十课间。”谈以明说。
三人安静了一瞬。
“包给我了!”话唠哥自荐道,“正好我出来走动走动,不然在教室里憋得难受!”
梁丘音拿出宿舍钥匙,“给,宿舍钥匙。”
“哟。”他战战兢兢地收下,连忙说:“大哥你放心,我这叫为宿舍服务,舍长还是你,我不跟你抢。”
“嗯,早点回来歇歇你的腰。”
一听到这,话唠哥再次躺倒,“哎哟——我的老腰啊——”
谈以明端起一个小盆,里面装着小瓶洗发水和沐浴露,手拎几件衣服,毛巾挂在脖子上。
“我先去洗澡了。”他说。
“你第一天就洗啊?”话唠哥仰面朝天问道。
“每天洗,习惯了。”
“你别说,今天第一天,说不定洗的人不多呢。要是人不多的话,一会儿我也去洗。”
“嗯,等我回来告诉你。”谈以明开门离去。
话唠哥躺在床上,没了动静。
过了一刻钟,谈以明回来了。
他的发梢有些湿,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水汽。
“现在人不多,你——”谈以明看了眼话唠哥的床,转头问梁丘音,“他睡着了?”
“嗯?”话唠哥乍醒,迷迷糊糊答道:“没有没有。”显然他刚才睡过去了。
“澡堂现在人不多。”谈以明说。
话唠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唉,我有点懒得去洗了,”他又坐起身,“对了,你说你住校,这儿的澡堂应该不如咱学校宿舍的吧。”
“区别不大。”谈以明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喷头中间的过道比宿舍的宽一些。就是更衣室比较窄。”
“那还叫宽?!”
谈以明笑了,“洗的人一多,水汽会很大,其实看不清别人。”
话唠哥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晃晃脑袋站起身,“行吧,我去洗把脸。”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梁丘音正在行李箱里找东西。很快,他拿了一顶鸭舌帽出来。
“明天你打算扎头发吗?”谈以明问。
“嗯。”
直到将近十点钟,梁丘音才去洗漱。
他踩着熄灯时间回到屋里,刚一关门,宿舍一下子陷入黑暗。
借着月光,他换上一身黑色睡衣。
话唠哥和谈以明睡前闲聊了一阵,之后,屋里只剩平稳的呼吸声。
夜里有点闷。天花板的窟窿里不时传来阵阵风声。不知哪里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黑暗里看不清表盘。窗外的灯影在墙上时明时暗。
不知过了多久,屋角突然咣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