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被这生猛的逻辑堵到哑口无言。
“要是斜塌下去还好说,你看这床板都裂开了,修也没法修,只能换个床板。”
小胖正想询问,宿管直接狮子大开口,“二百一个。”
众人一片哗然。
这时,梁丘音的声音横插进来:“我们宿舍的床是斜塌下去的。”
大家静了一瞬。宿管以为能借此逃脱,于是立马说:“走,带我去看看。”
一群人推推搡搡地来到梁丘音宿舍。
一进门,几个其他屋的人便被天花板的窟窿所吸引。有人小声嘀咕:他们也太点儿背了吧。
宿管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俯身掀开床板,挨个检查床腿。
“这个能修吧。”梁丘音不耐烦地试探。
“最里头的腿少了个螺丝。”宿管直起身来,“按说没有螺丝也不会塌。这床是你的吗?”
“是我的。”谈以明开口。
宿管瞧了他一眼。“吨位”这个借口显然不适用。
“你们来之前我们都挨个检查过——”
“哦,又是我们弄丢了是吧,”梁丘音接过话头,“说吧,一个螺丝多少钱?”
宿管没说话。
梁丘音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逻辑比你们食堂的大米粥还稀?”
众人的气势立刻被鼓舞起来。
“你的床架还能用吗?”梁丘音问小胖。
“能!”小胖立马点头。
“这个床板搬去给你用。”
“哎?你们不能擅自——”宿管急了。
“你——”梁丘音伸出食指,给宿管静了音,“当着我们的面,把床安装好,螺丝都拧好。”他又指了指谈以明的床,“至于这一张床,我不跟你计较。”
宿管词穷了,但他依然端着一副架子。
他眨了眨眼,“行,那你们先搬床架,我回办公室拿螺丝刀。”说完便作势要走。
“拦住他。”梁丘音发令。
小胖一把拽回宿管。
“我这就有。”梁丘音从包里拿出一把平口螺丝刀。
最后的退路被切断,宿管的脸色开始发白。
梁丘音拍拍小胖的肩,示意他动手。
之后,小胖和另外两名男生搬走了谈以明的床板。大家一同返回先前那间宿舍。
在众人的监督下,宿管装好了小胖的床。
“这样行了吧。”宿管累出一身汗,“给你。”
他举起螺丝刀,刀口直冲梁丘音的脸。
谈以明即刻倾身上前。梁丘音先他一步,抬手握紧刀柄中段,胳膊用力一拧,带动宿管的手腕向外翻转。
“嘶!”宿管撒开手。
梁丘音的眼神骤然变冷。宿管甩着手腕,狼狈离去。
大家顿觉大仇得报,心头畅快了许多。
小胖晃了晃床脚。整张床又稳又结实。他向梁丘音投来钦佩的眼光。
梁丘音回看他一眼,轻轻点头,而后走出房门。
大自习室位于教学楼最北端。长方形空间里,老旧木桌椅一排排挤得紧凑,桌面上刻满了前人留下的名字和歪斜划痕。
白炽灯悬在不高的天花板下,光线忽明忽暗,像时不时短路的心电图,投下参差的阴影。
窗框上积着灰。夜风吹动破旧的窗纱,发出轻微的拍打声。自习室空旷而闷热,空中混着粉笔灰和潮湿的汗味。
半数高一年级的学生们都挤在这间教室。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做打发时间用的卷子。
今天是数学老师看晚自习。他在过道间来回走动,对学生们的交谈视而不见。象征性地扫视一圈后,他回到讲台前,摸了一把自己的地中海,然后大大方方地看起手机。
还没到八点,数学老师自己先坐不住了。他又下台巡视了一圈,并吩咐最后一排的学生向前传卷子。
纸张哗啦啦地在木桌间传递。大家嗅到了“提前下课”的味道,自习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数学老师溜达回讲台上,看着这躁动不安的场面,压住声音宣布:“好了好了,都稳住。收拾好东西,早点回宿舍。”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爆发出兴奋的喧哗。椅子不停刮动地面,大家像被放出笼子的鸟群,簇拥着奔向教室门口。
今天的夜路上人声鼎沸。梁丘音和谈以明正走着,话唠哥从后面一溜烟跑过去,边跑边喊:“我先回去开门咯——”
声音随着他的身影一起消失。
等他们回到屋里,东西还没放下,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谈以明去开门。门外的人是小胖。
“哟,胖来啦?”话唠哥招呼道,“你说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很诚实地接过来。
小胖嫌弃地推开他,“去去去!是给你的吗你就接?”他一走进屋,便看到门边空荡荡的床架。
“今天多亏了你们,我才有床睡。”他拎起袋子放在桌上。
“你的床修好啦?”话唠哥凑过来问。
小胖没搭理他,挠挠头继续说:“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多拿了一点。”他笑得憨厚,“我还有很多,你们尽管吃!”
“谢谢。”谈以明说。
梁丘音看着满满一袋子零食,忍不住好奇,“薯片的包装这么大,你也敢带?”
“哎呀,两三天不吃薯片我就浑身难受。”小胖怪害羞的。
“你少吃点吧!”话唠哥的大手伸过来,在小胖的肚皮上打圈,“啧,这手感,跟上次比又鼓了不少。”
“你这人!”小胖再次嫌弃地躲开,“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
“你那床是怎么修好的?给我讲讲?”
小胖立马来劲了,拉着话唠哥到一旁,声情并茂地演绎下午那一番对峙。
梁丘音拿出一盒乳酪小蛋糕。里面是一个个的独立包装。他撕开一袋,品尝起来。
“这个好吃。”他的脸上露出满足,“你尝尝吗?”他转向谈以明,背对另外两人。
谈以明从盒里取出一小袋,坐回床边,撕开后停住。
就在正对面,梁丘音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嚼得像个小松鼠。
吃完一袋后,他注意到谈以明停在半路的手,便问:“你怎么不吃?”
谈以明低头一笑,咬下一口,转而仔细查看包装袋上的食品名称。
“卧槽!咱们大哥这么神勇啊!”话唠哥惊呼。
“可不嘛——”小胖一边附和,一边悄悄观察梁丘音的反应。
他们的声音简直快要掀翻房顶。
梁丘音又撕开一袋,稍一俯身,打算坐在床边吃。
这时,谈以明伸出左手,撑在桌子边沿,挡住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梁丘音有些惊讶。
“辛苦你,再多站一会儿。”谈以明的声音被笑声掩盖,却又恰好能让对方听清。
笑声降下去。
梁丘音直起腰,咬下一大口,身体斜靠在桌边,依旧背对着另外两个人。
谈以明的目光稍稍偏开,漫不经心地又咬了一口。
一旁,小胖的生动演绎告一段落。
“今天时间这么早,咱哥几个来斗地主啊!”话唠哥两脚一跺,站起身。
谈以明也站起身,绕到梁丘音身侧,将蛋糕盒放回袋子里。
“大哥会玩斗地主吗?”话唠哥问。
梁丘音转过身,“会,但没怎么玩过。”
“会就好办了!胖,你也来!咱们轮换着打。”
“你们先玩,我去洗漱。”谈以明拿起洗漱用品,向门边走去。
“那我先替你一会儿。”小胖跟谈以明说。
谈以明向他点头,开门离去。
三人围坐在话唠哥的床上。话唠哥两手各持一叠扑克牌,拇指给劲,来了一出漂亮的瀑布式洗牌。
重复三次之后,整副牌全数摞起,手掌一抹,牌背面层层展开,列在床上。
他们依次摸牌。话唠哥的神情随着牌越抓越多而逐渐得意。他的手牌捋成扇形,开口道:“我叫地主!”
“行,那咱俩农民。”小胖和梁丘音组队成功。
“地主先出!”话唠哥啪地甩出一张黑桃三,挑衅地扫视二人。
小胖摸着手牌,想也没想,撇出一张红桃五。接着,梁丘音随手丢出一张梅花七。
“七?”话唠哥挑起眉,“就这?”
他手里的牌像大炮连发,连续“八、九、十”走得飞快。两个农民统统要不起。
小胖急了,拆了个对子扔出一张J,但被话唠哥用Q轻松压回。
见状,梁丘音依然没什么反应,无意识地整理手牌,好似神游太虚,任由地主带牌带到飞起。
“哈哈哈,看见没,这才叫地主!”话唠哥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副无敌之态。
小胖紧着向梁丘音使眼色,“大哥,怎么办啊?”
“嗯?”梁丘音含糊地应一声,丢下一对K,“先稳住。”
话唠哥的节奏被打断,嘴角抽了抽,“哟?开始认真了?”
小胖瞅准机会连出两个对子,可惜牌太小,话唠哥轻松截胡,场面再次倾向地主。
局面陷入胶着状态,两个农民翻身困难。
眼看话唠哥手中的牌所剩无几,梁丘音手里捏着三张牌,放入场内。
三张A。
“喔——”小胖长啸。
这时门开了,谈以明走进屋。
“你搁这憋大招呢啊!”话唠哥恨恨地说。
“大哥牛逼!”
梁丘音看了眼谈以明。
他的头发是干的,看上去只是洗了把脸。
放下东西后,他凑过来,看了看梁丘音和小胖手里的牌,眼底漾出淡淡的笑意。
梁丘音松了口气,丢出一个对子。话唠哥跟上。小胖的士气被带动,连忙扔出手里最后两张牌:“对2!”
“炸弹!”话唠哥啪地扔出最后四张牌,仰天大笑。
小胖像个撒了气的气球。他伸过头来看,“你还剩啥牌啊?”
梁丘音翻过牌来,顺手扔在床上。
“你还剩个小王呐!”
“这就叫运气!”话唠哥晃着脚尖。
“我不服!再来再来!”小胖拍案而起,“下回我叫地主!”
“嘿嘿嘿,”话唠哥重新开始码牌,“这回我坐镇后方指点江山,你们仨来!”
他唰唰地洗完牌,从床尾迈过去,坐在小胖身后。
梁丘音向里挪去,给谈以明腾出床边的一块地方。
三人抓完牌。话咯哥的鼻梁上绷出几道纹路,“胖啊,你这牌,不好叫地主啊。”
小胖斜睨他一眼,“你是来指点我的还是来损我的?”
“叫地主。”谈以明说。
“哦?又是你俩的农民!”话唠哥又看了眼梁丘音的牌,“嗯,配合好了问题不大。”
谈以明在梁丘音的下家。牌出得很顺,可每次都被谈以明封死——顺子被拆、对子被截,跟小胖打不出半点配合。
小胖正想跟一个单张,话唠哥立马嘶了一声,“人家都遛了你两圈了,还不长记性!”
小胖皱着眉,手指来回摩擦牌面,咬牙道:“不要。”
梁丘音没犹豫,也跟着不要。
对子下场,一连走了两圈,小胖成功压下谈以明的牌。
此时,谈以明只剩三张牌,而梁丘音和小胖合计还剩四张。
谈以明掷出一个单张。小胖转转眼珠,挑眉询问梁丘音,又瞅了眼话唠哥。两人琢磨了几秒,同时点头。小胖按指示跟了一张。
梁丘音顺势撂下自己最大的牌,而后视线上抬,对上谈以明深不见底的目光。
最后关头,谈以明轻轻一甩——王炸。
“哎哟——”小胖和话唠哥一起喊出声,整间屋子都跟着震颤。
“你俩到底谁克谁啊?一点默契都没有!”话唠哥突然将话题上升到玄学层面,“要不下次组队之前先合个八字?”
“得了吧!”小胖往后一靠,“我看是你在我背后瞎叨叨,还指点江山呢!”
“哟,还赖我头上了?”话唠哥叉着腰,一副看热闹的架势,“当时就该让你出单张,早死早超生!”
“我——”小胖辩不过他,索性物理超度。
“啊——大哥救我!”话唠哥被小胖夹在腋下,一张脸憋得通红。
“先给你们俩合合八字吧。”梁丘音慢慢起身,语气懒懒地,“你们继续。”
敲门声响起。梁丘音顺手拉开门。
“大壮在你们宿舍呐?”跟小胖同一个宿舍的男生朝屋里探头。
梁丘音作出“请欣赏”的手势。
床单皱皱巴巴,扑克牌飞得到处都是,话唠哥和小胖扭打在一起。说是扭打好像并不准确。
更像是站在岸边的熊啪啪拍打跳出水面的三文鱼。
纯抽。
男生乐了半天,朝屋里大喊:“壮!你手机响半天了!你妈找你!”
“哎!来了!”
床板吱嘎作响,小胖翻下床来,留下一条饱受凌辱的大肥鱼。
“你们刚才打牌呐?”男生边笑边问,“我们那也有一副牌,来争上游啊!”
话唠哥瞬间扑腾起来,举手示意,“大哥!我申请外出!”
“我十一点锁门。”梁丘音说。
“好嘞!”话唠哥骨碌下地,“哈哈哈爷来啦——”他咧着嘴收拾床上的扑克牌。
不出两分钟,一群人乌泱泱地撤离,屋里清静了不少。
骤然袭来的沉寂竟让人有些不适。
“不是吧,”梁丘音单指轻戳耳廓,“我竟然耳鸣了。”
话音刚落,熟悉的噪声便从隔壁传来。
“现在好了。”梁丘音揉了揉耳垂。
谈以明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先是笑得收敛,进而有些克制不住,甚至有点停不下来的迹象。
他捂住肚子,瘫倒在床上。
梁丘音越是若无其事,他的笑越会反复发作。
直到没有力气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