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这是玩泥巴去啦?”他笑呵呵地问。
小音无奈摇摇头,想吐槽却不知从何说起。斟酌了半天,他一脸嫌弃地说道:“他非要去玩充气城堡。”
“哈哈哈!”李叔倒是不见外,直接开乐,“你哥一向很活泼啊!多好,童心未泯!”
“去就算了。玩到一半下了场小雨,他没玩够,非要在旁边商场等。结果不到十分钟雨就停了。再进去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那场面,简直是孙猴进了花果山——硬造。”
难得见小音一连说这么多话,李叔的笑容又暖了几度,“你哥那人会玩儿,进去了一准成孩子王!”
小音哼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连珠炮,“里面一共没多大,他唰唰唰地跑来跑去,颠得一堆小朋友像人浪似的飞起来,旁边家长都坐不住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李叔迫不及待想听下文,“嗯?怎么着?”
“那帮小朋友颠开心了,飞完大喊‘哥哥再来一次’,还让我跟着一起跑,我——”
李叔彻底乐开了花,边笑边无奈地摇头。
他换上自己的拖鞋,挨个捡起地上的衣服,声音里还透着笑意,“你们这衣服兜里没东西了吧?”
“没有,我都检查过了。”
“行,待会儿我给洗了。”他照例系上围裙,“中午想吃点啥?”
“清淡点的吧,昨晚的烤肉还在肚里呢。”
话音刚落,昱哥房门砰的一声打开。
只见他头发乱成鸟窝,捂着肚子小碎步平移出来,啪嗒一声进了洗手间。
客厅俩人对视一眼。小音歪歪头,注解道:“吃完烤肉非要吃沙冰。”
李叔宠溺地笑了笑,拉开冰箱门拿出一把青菜,“这都闹肚子了,中午吃阳春面吧,养养胃。”
“嗯,香菜切得细一点——”
“只撒在一侧。”李叔接上,再递给小音一个“我懂”的眼神。
马桶冲水声传来。洗手间门打开,昱哥迈着虚弱的步伐走回屋里。没过几秒,他又走出来,肩上挂了几件干净衣服。
“我洗个澡。”他嘟囔一句。
“你等会儿!”李叔叫住他,“空着肚子别洗澡!来来来,我先给你冲一碗米糊,你喝完了再去洗。”
昱哥拖着步子,挪到小音旁边坐下,然后单手撑住脑袋,不停轮刮眼眶。
“昨天那杯酒的劲儿挺大啊。”他拖着懒懒的尾音。
“我不是帮你喝了半杯吗?”小音说。
昱哥撂开眼皮,像看叛徒似的看向小音,“那你怎么啥反应也没有啊?”
小音翻了个白眼,不咸不淡地说道:“可能酒精都在杯底吧,你都给喝了。”
李叔在旁边憋笑。
昱哥的眉心渐渐拧成一股结。他摊开一只手,无比认真地问道:“它不应该是均匀的吗?”
“噗嗤——”
李叔终究还是没忍住。
爽朗的笑声不绝于耳,连小音的那份也笑了出来。
他却只是抿住嘴角。
过了一会儿,李叔端来一碗米糊,放在昱哥面前,“给,喝了吧,热乎的。”
昱哥拿起勺子,慢悠悠地搅和米糊。细腻绵密的质地,宛如他此刻的脑浆。
喝完之后,他走去洗手间,关上门。淋浴声哗哗响起。
李叔做完卫生离开时,天空开始放晴。光束从云层间洒下,玻璃上映出一道道光,仿佛时间也被折了进去。
电视里插播进一条广告,沙发上的人却没有反应。
小音走过去查看,昱哥果然是睡着了。
矮茶几上有个玻璃杯,里面的饮料剩了不到一半。
他轻扫昱哥耳边的头发,戳了下他的脸颊,最后轻挠他的下巴。
种种迹象表明,此人已进入深度睡眠状态。
小音直起身,满意地望着眼前的人。
之后,他去鞋柜里找了一双八成新的鞋子,拎过去给昱哥穿上。
卧室里有他预先准备好的包。他再次检查过后,拉上拉链,背在身上。
他又摸了摸裤兜,车钥匙也在。
家门敞开。他背起昱哥走出去,勉强用单手锁上外门,然后一级一级下楼去。
外面的风很舒适,温度适中。
老面包车就停在围墙边。
小音拉开副驾驶的门,放下昱哥的同时回手扶住他的肩膀,以免滑落。
他给昱哥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并为他系好安全带。
他绕去驾驶座,插上车钥匙,发动汽车。正如之前反复练习过的那样。
汽车驶入马路。
刚刚似乎下了场小雨,柏油路的反光格外刺眼。
城中景色像胶片一样不断向后拉扯,他们冲破时光的逆流,向市郊开去。
途中,他按下音箱面板处的播放键。CD插槽里是他提前放好的唱片。
旋律响起,和在耳机里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相似却又异质的错位感,让梁丘音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些音乐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场逃逸而诞生。
他尝试不再紧握方向盘。他的手心出了微汗。
不知道哥哥醒来会是什么反应。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车窗外,植被越发茂密。
他故意没有带哥哥的手机。不知道哥哥会不会生气。
一辆卡车呼啸而过。哥哥轻哼一声,醒了过来。
梁丘音没有侧过头去看,他只是继续直视前方。
余光里,身边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而后依次摸过胸口、腰腹和屁股。他轻扯身上的安全带,反复环顾四周。
“这是要去哪?”哥哥比预想中更镇定,“你要干什么?”
“你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哥哥下意识抓住车门上方的拉手,喉咙里响起微弱的吞咽声,“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
“前一阵子。”
“那这车是谁的?”
梁丘音直言道:“欣哥的。”
“开车也是他教你的?”
“对。”
“嗯。”他一点也不意外,“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两人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你今天要干什么吗?”
“不知道。”梁丘音停顿两秒,“他没问。”
远处的绿色标牌一点点逼近,等终于辨清字时,它已经擦过车窗,被车速抛在身后。
哥哥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向后座看去。
座椅下方有一个大背包。他认得这个包。
粗布质地的包被撑得鼓鼓的。
哥哥看向梁丘音,轻笑道:“你没听说过,杀人容易善后难吗?”
梁丘音终于转头瞥了哥哥一眼,之后很快回正。
汽车变换了车道。
“瞎想什么呢?”梁丘音冷言揶揄道。
“操!你都给老子绑走了,你说应该怎么想?!”哥哥提高嗓门,“我好歹也是个英俊青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他又浑身上下地摸索,“我手机呢?”
“没拿。”
梁丘音被狠狠瞪了一眼。
“老子连遗嘱都没得写?!”他向驾驶座探过身来,喊声快要掀翻车顶。
“包里有纸和笔。”
“我——”
他猛吸一口气,憋了半晌。
梁丘音本想捂住耳朵,可他不敢单手开车。
预想中的怒吼没有到来。
哥哥压住鼻息,视线停留在梁丘音脸上好久,之后紧闭双眼,泄气似的靠向椅背,双臂也随之耷拉下去。
哐当一声,椅背被放平。
车里寂静了一瞬。
“这车有年头了,椅背摇杆不大好使,”梁丘音对此做出说明,“一碰就倒。”
刚才憋的那口气直到现在才吐出来。哥哥躺在旁边,嘴里骂骂咧咧好半天。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躺在那里。
梁丘音轻打方向盘,拐下辅路。
又开了十几分钟,道路开始颠簸,车速也慢下来。
哥哥撑起身,向外面看去。
道旁是一片密林。原始的石子路坑洼不平,看不出车辆频繁来往的迹象。
汽车缓慢穿行其间,拐过几个弯道,之后是一条笔直的感觉不到坡度的直道。林子开始变得稀疏,树干之间拉出空隙。前方的景象隐约可见。
尽头又是一道弯。再次拐过去之后,视野霎那间开阔起来。
那是片一望无际的草地。
草浪涌动。浓密的绿色绵延起伏,随风泛起浅绿的波,一层接一层,像没有尽头的脉搏。
他看向小音。那张侧脸上有一丝干净得过头的期待,不加掩饰,也毫不设防。
路上一辆车也没有。
梁丘音在马路上掉了个头,慢慢停在路边。
“到了。”他解下安全带,回身拿起后座下方的背包。
两人一起下车。
爬上一个和缓的坡,整片绿地在眼前展开。青草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脚下都似响起一声大地的叹息。
他们不停地走着,直到四周尽是辽阔,直到忘记自己在哪里。
小音拉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足球,抛在地上。
昱哥熟练地倒了两下脚,回传给小音。
天上飞过一只海鸟。
也许它能看得到,在那一整片绿意之上,两个黑点张扬着,奔跑着,不断分合、交错、延展。
一枚白色的球弹跳于两点之间,轨迹并不直,却始终未曾停下。
世上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哥,你知道吗?这里方圆几公里内都没有别人。
小音望着前方的背影,话语转瞬间被风吹散。
所以你才带我来这里吗?
他登上一个高坡,向天空展开双臂。
对。因为只有在这里,你才会只看我一个人。
他笑。
你总是这样贪心。从小到大,我看你看得还少吗?连你刚出生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我。
他站在坡顶,看着坡下的人,缓缓后退。
哥,你为什么会是我哥呢?
小音缓步上前,他就要看不见他的身影。
你傻呀。这不就等于在问,你为什么是你吗?
坡顶的人停住脚步。
是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从坡顶冲下来,向着小音冲过来。
那是只有他才能拥有的肆意笑容,那么无邪,那么坦率。
小音就在面前。他却已经停不下来。
他扑到小音的身上,两人相拥滚落。
不知翻了多少圈,他们落入一个低洼处。
小音俯身停住,望着他的脸。
手掌上沾了露水。
小音拿出一条毯子,铺在旁边。
原来你包里装的都是这些东西吗?
他顺势躺到上面。
对啊,不然呢。
他又笑了。
他抚上小音的脸。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轻风一同拂过小音的脸颊,扬起他的长发。
我曾经那么努力,只是为了追赶上你。
我也请求过你不要离我太远,可你执意要走。
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留住你。
可能这原本就是个错误。
一切总有到头的一天。
他望着小音,竟忘记该如何呼吸。
哥。
嗯?
给我一个只有你的现在。
许我这一次。
然后,我放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