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漫无边际地响着,自操场那边的杨树缝隙里,一直延伸进天色发白的地方。
枝叶被暑气烘得有些发卷。树干上有几道干裂的伤痕。一只脱壳的蝉壳贴在树皮上,纹理清晰,像是被时间遗忘的遗骸。
正值暑假,操场上空无一人。铁质看台泛起热光。晨间残留的水渍已被晒干,留下一道模糊不清的轮廓。
礼堂外的石阶上,两个空汽水瓶歪倒在裂隙里。几滴浑浊的液体凝在瓶底。瓶口朝向天空,无声地张着。谁也没来收走它们。
风吹过时,瓶身转了一点角度,撞在石阶边,发出一声闷响。
教学楼的外墙被阳光照得晃眼。正门外的红布标语微微卷起一个角,飘也不是,落也不是。
整座校园仿佛泡在光里,迟缓、透明、毫无表情。
门厅内铺着半旧的蓝色地胶,薄薄的尘土覆盖其上。再过几日,将有无数双脚从这里通过。
蝉鸣仍在继续,像是早已录好的磁带,周而复始,不知疲倦地响着。
报道这天,不少人出于惯性,走入原先楼层的教室,却在门口与一群全然陌生的面孔打了个照面,而后仓皇逃离。
走进新班级之前,他们再次抬头,确认班牌。
七班依然是七班,只是“二”的下方又加了一条横线。
高二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日子很少起伏,只是顺着某条不可察觉的轨道缓慢前行。
文理分科算是一次中途停靠。
等再次发车时,车厢里的人更换了一大半。哪怕共同度过了高二整个学年,梁丘音依然没有记全班上的人名。
小熊是新同学里面他唯一认识的人。
七班是理科班。从分班开始,梁丘音便再没有过同桌。
教室里有些闷热。风扇刚接上电,在缓慢转动。窗户全部大开。身处五楼,街对面的商业房看上去矮了一大截。
过去的一整年里,李叔每晚离开时都会留一盏灯。这样,等梁丘音夜里十点到家时,暖黄色的光便会远远地落在鞋面,不够满,却不至于完全落空。
他也学会了尽早入睡,再早早起床,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借助浅薄的晨光完成自己的早读。
这么一来,日子似乎就没那么长。
谈以明去了文科班。他们偶尔在走廊里碰面,彼此有过一瞬的目光停驻。然而,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春去秋来,他们也终于步入高三。
班上并不安静,但也不聒噪。大家聊着暑假生活,适量的嘈杂刚刚好。
有个人影出现在余光里。梁丘音一侧头,与后门玻璃外的李老师对上视线。
李老师对他笑一下。他的嘴角也随之翘了一点。
驻足观察两秒后,人影闪过去。很快,她本人伴随高跟靴的声音踏入班门。
整个暑期过去,李老师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肤色,长发烫成大卷,起伏在肩头,如同热带海岛的岸边不断卷起的浪花。
噪声稍稍降了一度,之后又有所回升。她站在讲台上,随手翻看一堆资料,并无开口讲话之意。
看了一会儿,她向班长眼神示意。
那头俏皮的短发从座位上弹起,向讲桌走去。
两人交谈片刻后,班长去墙边贴上一张纸。待她返回座位上,李老师这才抬眼扫视全班。
“好了,安静一下。”
她的嗓音锋利依旧。
大家调整好坐姿,准备迎接新学期的第一番训话。
“暑假结束。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高二的人了。步入高三,意味着什么,你们心里应该都有数。”
空气里残留的暑期愉快被一扫而光。
“我先说住宿安排,”她拿起一张纸,“这学期开始,学校不再允许高一年级住校。”她面露欣喜,“不为别的,主要是为了给你们腾地方。”
“当然了,一个班也不能全都住宿,毕竟咱学校没那么大的地儿。”她再次确认纸上的内容,“申请名额比之前多出来两倍。家住得稍远点的同学都可以报名。”
“开学半个月后,高三就开始夜自习。九点半一下课,回宿舍五分钟,洗个脸刷个牙,十分钟直接躺床上——睡得踏实。”
“你要是还想来回家里跑,吃个饭看个电视剧,我劝你趁早醒醒。能不被生活琐事打断的,都是天选高三。”
有人在地下小声嘀咕,也许是被说动了。
“刚才班长贴墙上的是课程表,自己记好。”
她反扣下那张纸,双手撑桌,“这学期,重点不在开新课,而在于巩固、串讲、查缺补漏。其中几门学科的任课老师会有变动,各科课代表暂时延续高二安排。”
“高三了,有压力。但它也给你机会。”她静静扫过每一张脸,“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能通过努力直接看到结果的一年。不是靠家长,不是靠运气,靠你自己。”
“别怕走得慢,就怕你不走。咱们是一个班,一个集体,老师、同学、你身边所有人,都在为你加油。”
她再次扫过全班,眼神里带着某种希望。
稍作停顿后,她又拿来一张纸,“下周——最晚下周三之前,所有人上交户口本复印件,包括户主那页和你们自己那页,需要父母其中一方签字。学校要核对学籍信息,跟高考报名挂钩。”
她抬起眼皮,“事关高考,重要性不用我多说吧?班长下周记得提醒。”
“最后几点。”她的神情又严肃了一分,“一个是手机问题,我不想再重复了。都现在这个时候了,再搞那些有的没的,跟自绝后路没什么两样。”
“还有几天开学,状态赶紧收回来。开学当天就等于上了战场。别跟我说什么‘还没进入状态’。你早进状态一天,就比别人多一天的积累。别等到逼急了再开始跑。”
她换了个站姿,继续讲道:“高三这一年,就两件事——‘学’和‘稳’。每天俩眼一睁,别的不用想,就是一个学。心态上,求一个稳。谁稳谁先赢。”
所有人仿佛醍醐灌顶。
有人小声问了一个问题,李老师答道:“开学后两周之内都可以申请宿舍。已经是住宿生的不用再申请。”她停顿一下,“除非你不想住了。”
她聚光灯般的眼神依次照过那几个住宿生,“没人这么想不开吧?大好的机会让给别人?”
见没人应答,她便竖起所有资料杵了杵,“行,没别的事了,卫生委员和班长协商一下值日表,其余人可以走了。”
讲话结束,班上再次人声交杂。
大家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有人径直朝门口走去,有人围在黑板旁边,提前抄写课程表。
小熊听从李老师的安排,走向班长,打算一起商量值日表的事情。可班长似乎有急事,点头听了两句后,便拍拍小熊的肩,举起大拇指——都交给你了。
那头短发雀跃着跳出班门。见状,小熊只好无奈地点点头,转身时与梁丘音目光相接。
两人相视一笑。
梁丘音背上包,下意识将自己的课桌与靠墙的课桌对齐,再摆好椅子,等李老师走出班门后跟了上去。
“李老师。”他叫出声。
她回过头,瞧见是梁丘音,便直言道:“户口本的事儿是吧?”
梁丘音点头。
“我知道,”李老师露出心知肚明的微笑,“你下周带户口本原件来学校。我看一眼就行,不用复印了。”
“好。谢谢李老师。”
李老师又笑了一下,之后转身离开。
走廊另一端,谈以明正从三班门口走出来。
两人相汇于楼梯口,一同步下台阶。
许久未见,他们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暑假过得还好吗?”谈以明问。
“凑合吧。”
他们继续向下走,与人潮不在同一段频率中。
“你听说新的宿舍安排了吗?”谈以明问。
“听说了,”梁丘音换了个肩背包,“我还是回家住。”
“我也是。这学期我不住校。”
梁丘音有点惊讶,“为什么?”
谈以明拐过楼梯平台时特意放慢了脚步,“我想换个安静的环境准备高考。”他的眼角微光浮动,“而且,学校附近的那间屋子,正好租客要搬走。”
“家里人和你一起吗?”
谈以明摇摇头,“我想自己过去住。”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心意已决,语气也随之下沉,“只要能解决伙食问题,就可以。不然,家里打算派小姨来管我。”
梁丘音没有立刻回应。
两人在同时思忖着什么。
“我……”
“你……”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和李叔商量一下。”梁丘音说。
谈以明眨了眨眼,“其实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去我那边一起吃。”
两人对视一眼,认真思考对方的提议。
又拐过两道楼梯口时,梁丘音缓缓道:“所以说,你有一间厨房,我有一位厨子。”
“你是说……”
“这两项合并起来,是最简单的。”
他们下到一楼。外面的日头在门厅投下一大片反光。梁丘音微眯起眼睛。
“让李叔直接去我家?”谈以明有些不敢相信。
“对,”梁丘音点头,“他给我单独做了一年的饭,浑身手艺使不出来,快要憋坏了。”
谈以明轻笑。
“但问题是,你需要给他一把备份钥匙。”梁丘音以询问的眼神看向谈以明,“所以我才问你介不介意。”
谈以明的目光真挚,“我不介意。”
“你确定?”
“那间房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本珍藏版新华字典。你觉得李叔会喜欢吗?”
梁丘音也笑了。
两人走出教学楼。
“那……你家里人会同意吗?”梁丘音收起笑意,忍不住问。
谈以明低头看着脚下,“我有办法搞定。”
走出校门后,他们一起朝车站走去。
“你回家吗?”梁丘音问。
“我去房子那边看一眼,”谈以明用手遮住阳光,“你有空吗?一起?”
“行。”
两人横穿过步行街,向成排的居民楼走去。
“就是这里。”谈以明停下脚步。
“这么快?”惯性拉着梁丘音又往前串了几步。
临近商业圈的缘故,这片居民楼的外墙统一刷成了五彩渐变色,看上去缤纷夺目。
“你之前常来这里吗?”梁丘音问。
谈以明带领他走进楼道,“来收过几次租金,所以路比较熟。”
与鲜艳的外墙相比,楼里与普通住宅并无两样,甚至掩不住岁月久积的斑驳气息。
有些门牌甚至是手写的,墨迹略微晕开。某间住户的门缝露出晃动的光,电视声若有若无。
他们上到三楼,在302室前,谈以明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这是间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一室一厅,户型简单,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木质餐桌,几乎没有其他家具。
床头柜上有本很厚的硬壳红皮字典。
门边的嵌入式衣柜敞开,横梁上挂着几根空荡的衣架。角落里塞了根苕帚。
墙角有个半开的纸箱,里面堆着几本旧书,和一只没拧紧盖子的洗发水瓶,像收拾到一半被人临时打断。
“租客留下的东西吗?”梁丘音问。
“对,他说不打算带走了。”
门口临近厨房,谈以明走进去查看。
碗架空着。水池边有个变形的钢丝球,橱柜里剩了半盒保鲜膜、一个开罐器,和几只零散的塑料手套。
他拉开冰箱。里面空无一物,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的芳香。
“下午我留在这打扫一下,周末再去买几张椅子,还有厨具。”谈以明走出厨房。
“你打算什么时候住进来?”梁丘音环视一圈屋里,问道。
“开学后半个月吧,正好那时候开始上夜自习。”谈以明在屋里找了一圈,终于在阳台找到了拖把和水桶。角落里还有一台洗衣机。
“周末呢?”
“周末回高科园那边。”
最后,谈以明拉开厕所门,打开灯。
里面的空间略显局促,面积不到三平米,且不设干湿分离。更重要的是,本该装热水器的地方现在是空的。
“下周有人来装新的热水器,据说能无限热水。”谈以明望着那个方向,像房产中介似的介绍。
两人移步至客厅。
谈以明四处打量,似乎在斟酌家具摆放,边想边自言自语道:“这两周我再搬些东西过来,到时候就有人气儿了。”
他好像很期待即将开始的生活。
梁丘音回以一个微笑,然后慢慢走去窗边。
楼下正对步行街的尽头。
商铺林立,门头五颜六色,因距离稍远而看上去有些虚焦。远处有人推着童车经过,也有身穿制服的青年匆匆走过。
景色里更多的是街边成排的梧桐树,树冠繁茂,枝叶从人行道一直探到二楼窗沿。
阳光从叶间缝隙斜落下来,光影在地面斑驳晃动。有人在树下乘凉,也有学生模样的人靠在树干上发呆。
不远处,一家粉色门脸的奶茶店门外排起长队。塑料杯的颜色透过阳光,如糖果般晶亮。
一阵风吹过,送来一点奶香和炒饭的气味,也有刚擦过玻璃的清洁剂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并不突兀,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味道。一切热闹得恰到好处。
梁丘音站了一会儿,没出声,也没有动。
卧室那边传来谈以明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他没有刻意关门。梁丘音能隐约听到几句对话的尾音。
不多时,卧室门吱嘎一声拉开,谈以明走出来。
“我小姨那边临时出了状况,应该是不能管我了。”
梁丘音听罢,直接拿出手机,拨通李叔的电话。
谈以明搬起墙角的纸箱,连同厨房里剩余的东西一并塞入箱子,又拿起苕帚清扫玄关的地面。
电话另一头,李叔应该是一口应下了。
他们没再多聊。挂掉之后,梁丘音说:“搞定了。”
谈以明放下苕帚,再次拿起手机,回拨了刚才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他轻唤一声“妈”,而后直奔主题。
梁丘音继续看向窗外。
谈以明的声音浸入耳中。他的言语有种轻缓而坚定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