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人很好,我见过几次。”
“之前那件沾了颜料的外套,就是叔叔给我洗的。”
“你放心,不会给人添麻烦的。”
他停顿片刻,声音又轻了些,“嗯,来的时候多带点新鲜食材……那我过几天就开始往这边搬东西……嗯,拜拜。”
通话结束。
两边都比他们预想的要顺利。
他们目光相接,一起松了口气。
周三那天,梁丘音带着户口本找到李老师。
她接过去翻看,在某一页处停下,之后继续向后翻,同时站起身,“走,跟我去趟档案处。”
两人步入楼梯间,李老师的眼睛微微放大,掩不住好奇地问道:“之前我还不知道呢,你跟你妈妈姓?”
梁丘音没什么起伏地应道:“是。”
“只有你们这一代这样,还是一直有这么个规矩?”
“一直都这样。”
“哦——”她拖了个解惑的长音,“挺少见啊。”
来到档案室,老师现场复印了一份梁丘音的户口本,并由李老师签字,最终收入学校档案。
回去的时候,李老师又随口问道:“你妈妈最近几年不打算回来吗?”
梁丘音想了想,答道:“暂时不会。”
这一听,李老师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临回办公室前,她向梁丘音投以关切的眼神,语气却强硬了半分,“回去吧,每天按时吃饭。”
梁丘音点点头,向教室走去。
一周后的周末,梁丘音再次和李叔一起来到这间屋子。
屋门半开。门边斜靠着几张未拆封的小型家具。屋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说话。
梁丘音敲了三下门。女人的说话声一顿,之后音量减小。频率熟悉的脚步声走来,拉开了门。
“你真的记得路,”谈以明的目光又移向李叔,“李叔好。”
“好久不见,小谈。”李叔朝他笑笑。
女人从卧室里走出来。
“妈,梁丘音和李叔来了。”谈以明回身说道。
“阿姨好。”梁丘音主动问候。
她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收敛住,“早就听谈以明提起过你。”她微笑着看向李叔,“你好,李先生。”
“你好你好!”李叔挥手打招呼,“之前见过小谈几次,你家孩子可懂礼貌了!”
她只是微笑,“这屋里乱糟糟的,刚开始布置,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她的手轻轻一抬,做出请的姿势,“先里面坐吧。”
过道边立了些装修工具。卧室里,一个工人正蹲在地上安装家具,看上去是个书架。
“哦,不急不急!”李叔笑着摆手,一转头便看见了厨房,脚步也跟着朝那边挪去,“我先看一眼厨房?”
“您请便。”
李叔一进厨房,便本能地卷起袖口,两手在裤边擦了几下,上下左右地观察灶台和水槽,时不时自言自语道:“东西都很新啊。”
她也向厨房挪步。梁丘音让开半个身位,站到谈以明旁边。
两人互瞅了一眼,抿嘴一笑。
女人站在李叔身后,也不打断,等他看完一圈,才轻声补充道:“之前的租客基本不做饭,煤气偶尔才开。”
“哦!难怪这么干净!”李叔点点头,用手按了按台面,“这面板用的是石英吧?纹理挺细,也不怕染色,好打理。”
“您一看就是行家,”她微微一笑,“不过,卫生这块您不用太操心,之后会有钟点工来做全屋清洁,每半个月一次,厨房和卫生间都会一起清理到。”
听到这个信息,梁丘音先是和李叔对了个眼神,又瞄向旁边的谈以明。
李叔笑呵呵地说:“厨房我肯定是全力照应的!不过我这人手快,这水池边呀、灶台缝啥的,趁做饭的功夫顺手一擦,完事儿!您这提前一说,我就心里有数了!”
此刻,谈以明也向梁丘音投以“你放心”的眼神。
李叔弯下腰,拉开底层的抽屉,不觉“嚯”了一声。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类锅铲,和尚未拆封的刀具、砧板。
他翻弄着刀具包装,小声嘀咕“好刀啊”,然后动作一停,手探进抽屉底部,敲了敲磨刀石,“哦,这儿就有。齐全。”
他重新合上抽屉,直起腰,脸上多了几分满意。
“调料我让谈以明去买,他还特意列了张单子。”她平稳的语调里藏着一丝骄傲,“冰箱里有常见的冷冻肉类,下周末我再去买点新鲜果蔬。”
“哈哈哈!这孩子呀,真细心!”李叔竖起大拇指。
她微微颔首,“您尽管按自己的习惯来。厨房以后就麻烦您多费点心了。”
李叔再次摆摆手,笑道:“哪里哪里。”
女人侧过身,小声对谈以明说:“之后如果还缺东西,你多留点心,提前去买。记得多买同学爱吃的菜。”
“嗯,我知道。”
她的目光移至梁丘音脸上,柔声道:“你在这里不必拘束。能安心吃饭比什么都重要。”
梁丘音礼貌点头,“谢谢阿姨。”
卧室里的工人已经安装好一个大书架。他腰上挂的工具随步伐发出金属碰撞声,“女士,这书架安好了放哪?”
“待会儿搬到客厅来。”
“好嘞。”工人返回卧室。
这时,李叔从厨房里溜达出来。
他像是在心中琢磨着什么,转头问梁丘音:“你还记得咱家那口大砂锅不?放橱里尘封大半年了,要不我给带过来?”
“行。”梁丘音应得很快。
李叔咧嘴笑了笑,对另外两人说道:“我这人啊,有个习惯。炒菜什么的随便拿个锅就行,炖肉必须用最顺手的那口锅!”他回身指了指最角落的一个橱柜,“我看那地儿就放得下。”
她轻轻一笑,语气不急不缓,“既然厨房是您操持,那自然按您的习惯来。只要地方还放得下,想带什么都随您。”
闻言,李叔再次满意地扫了眼厨房,然后递给梁丘音一个眼神。
“那我们就先走了,”梁丘音稍稍向门口侧身,“过完下周,每周一到周五,李叔下午五点左右过来。”
“头几天我早一点来,熟悉熟悉环境。”李叔抬手补充了一句。
“没问题,”女人微微点头,同时向门口走去,“下周我配好备份钥匙,让谈以明带去学校。”
她为两人拉开门。
“阿姨再见。”
“李叔再见。”
拐下楼梯前,梁丘音回头望了一眼。谈以明也向他这边望过来,然后被关上的门慢慢挡住。
开学已过两周,校外新据点的布局渐渐清晰起来。
客厅里多了个大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大多是复习资料和几本厚重的课外书。最下面放着那本新华字典。
窗边有两张单人小沙发,中间放了一张算不上茶几的窄桌,兼具杂志收纳功能。
木质餐桌边摆了两张折叠椅,另有两张折起放在角落。桌上放有餐巾纸、隔热垫和几只玻璃杯。
热水器严丝合缝地安在厕所天花板下方,水管缠得紧实。淋浴喷头下方新加了一个立式窄架,用来放洗发水和沐浴液。
厨房台面上摆了一摞碗碟和一个崭新的电饭煲。调料瓶贴墙摆放。顶灯开关旁的墙上有一张磁贴白板,用来记录需要购买的材料。
晚上七点多,开门声响起。
客厅灯已经点亮,屋里一片温暖的饭香。
李叔手拿两碗米饭走出厨房,“正好!菜刚起锅,准备吃饭!”他三两步赶去客厅。
“李叔辛苦了。”谈以明关上门,从鞋架上拿来两双拖鞋。
“这才哪到哪!”李叔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第一顿饭,不拿出点像样的出来,哪好意思开张!”
两人换好拖鞋,来到客厅。
桌上已然摆好了三菜一汤——荤菜色泽浓郁,素菜翠绿清亮,细细的葱花点缀在汤的表面,热气缓缓蒸腾。
大汤碗旁还有一小碟切碎的香菜。
“李叔,厨房还顺手吗?”谈以明落座前问道。
“顺手,顺手!”李叔欣慰地点头,拿起围裙一角擦起手来,“你们准备得挺周到,我这上手快多了!”
厨房里响起锅盖噗水的咔哒声。“哟!”李叔听见了赶忙过去查看。
没过多久,排油烟机的声音停止。
李叔边走边摘下围裙,凑近梁丘音问道:“怎么样?地方换了,手艺没丢吧?”
“嗯,没什么区别。”梁丘音说着,继续夹肉吃。
李叔嘿嘿笑了两声,“那就行。”他又问谈以明,“小谈觉得呢?咸淡怎么样?”
“刚刚好,以后有口福了。”
“咱这才刚开头,以后叔变着花样给你们做!”他边说边给两人盛汤。
“对了,李叔,”梁丘音暂且搁下筷子,“之前你做的那种辣椒油,改天再弄点吧。一小碗就行。”
“行啊!没问题。”他先给梁丘音端来一碗汤。
“步行街那边有小型菜市场,明天我去买点辣椒。”谈以明说。
“别介!”李叔用手比划“禁止”,并给他也端来一碗汤,“你俩这都高三的人了,可别在这上面费功夫!周末随便买一买就算了,平常拎个香菜啥的我顺手就办了。甭跟我客气!”
谈以明礼貌微笑,没再坚持。
李叔穿上外套,“哦对了,灶台上那锅鸡汤刚炖好。晚上你要是饿了,盛一碗汤出来,煮开,再扔一小把挂面进去,鸡蛋青菜想吃就加。”
“好。谢谢李叔。”
他拉上拉链,转身前又嘱咐道:“汤底够浓,吃之前尝一尝,加不加盐都行。慢慢吃,不用管洗碗!”说话的功夫他已经走到门口,不等两人回话便自行离去。
门咔嚓一声关上。
屋里静了下来。
大汤碗的下面有一只干毛巾,应该是李叔垫在碗底吸水用的。
两人同时盯着汤碗壁上的花纹。
沉默持续了几秒。
“我记得你不怎么吃辣。”谈以明说。
梁丘音喝了口汤,“是给你做的。”
他们又分别盯着自己碗里的花纹,一连喝了好几口。
客厅的窗户半开。步行街那边的夜市吵吵嚷嚷。
“晚上睡觉会不会很吵?”梁丘音随口问道。
“我猜,不会比宿舍吵太多。”谈以明稍一欠身,给两人续了第二碗汤。
梁丘音拿来一小碟香菜,撒了一点在碗边。
放回桌上之后,谈以明也撒了一点。
“宿舍里很吵吗?”梁丘音又问。
谈以明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算真的吵,只是人太多了,容易分心。”
梁丘音听见了。两人继续无声地进食。
远处响起咚咚的音乐声。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读什么专业?”梁丘音问。
“想过。”谈以明的声调近乎标准,“中文系。”
梁丘音的动作慢下来。他回忆了几秒,淡淡地说:“原来你当时没在开玩笑。”
“嗯。”他的眼睑缓缓垂落,像在咀嚼某个被再现的瞬间。不多时,他问:“你呢?你有想读的专业吗?”
“有两个方向,我还没有决定。”
谈以明继续夹菜。
“如果是我自己的兴趣,我会选建筑系。不然的话,生命科学也可以。”
听见这四个字,谈以明一时没有理解透彻。
“算是医学吗?”他问。
“不完全一样。”梁丘音小幅度摆弄汤勺,“医学的宗旨是疾病治疗,生命科学更偏向基础研究。”
谈以明缓缓点头。
“我妈在国外研究的就是这个。”
此话一落,谈以明手里的筷子也跟着悬停一瞬,又象征性地随意夹了一口。
“那……”
“但我不会出国读大学。”梁丘音没等谈以明问出口,先一步补充,“起码本科阶段不会。”
谈以明脸上刚刚浮现的慌乱已经消散不见。
梁丘音看着他,“你刚才想问什么?”
“你已经说了,我不需要再问了。”
梁丘音瞄了眼手表,再抬眼看看四周。屋里没有摆闹钟或钟表。
他见谈以明又夹起一筷子青菜,不由得问道:“你是真的爱吃蔬菜,还是在给李叔面子?”
“我喜欢这个脆脆的口感。”谈以明瞧着他,笑意在眼底漫开,“再说,李叔又不在这里。”
梁丘音打量起盘里翠绿的菜叶,犹豫了一会儿,夹起较小的一片,送进嘴里。
他的眉梢松动,却没有皱起来。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晚饭。
距离夜自习开始还有不到一刻钟。
谈以明端走用过的碗筷。卧室的门半掩,门框上多了一道短帘。
“睡觉这屋现在只有一张床,好像有点冷清。”谈以明从厨房出来,撩起帘子,推开卧室门。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小双人床,床单被罩都已铺好。边上有个床头柜,上面有盏小台灯和音响。
唯一多出来的家具,是个可移动式衣架,上面挂着几件眼熟的衣服。最边上挂了一套棉质短袖和短裤,看上去像家居睡衣。
外面有一道阳台,与卧室相隔一整面玻璃格子窗。
“你不考虑在这放个书桌吗?”空出来的一片地方虽不大,却也够放一张小桌子。
“我在卧室里学不进去,只想躺在床上。”谈以明略带自嘲地轻笑,“这也是我想要搬离宿舍的原因之一。”
“枕一个抱一个吗?”梁丘音看着床上的两个枕头问道。
谈以明低头看脚边,轻声“嗯”了一下。
梁丘音稍向后一步,停在门框边。
谈以明就站在他面前,抬眸望着床上的枕头,不知在想什么。
“回学校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