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半,雨水被按下循环播放键。
细密的雨丝昼夜不断,温吞而冗长,将日子泡得发涨。
杨树干挺立着,叶子却早已失了挺拔,被雨水打得湿透、软塌。叶脉贴在跑道上,像一个个失去支撑的掌纹。
雨没下到极致,却也从未真正停歇。云层总像随时会塌下来似的,天色一天比一天灰。
体育课已经暂停一周。教室里人声稀疏。窗户不敢开,空气里叠着闷热与潮气。每个人都在微微出汗,不知是因为题太难,还是因为这不合时节的湿热。
五点过后,天已全黑。雨仍在下。
天花板一角的喇叭里传来滋滋电流声,所有人的神经仿佛都过了电。
“全校同学请注意,全校同学请注意,因天气原因,今晚夜自习取消。晚自习结束后,请同学们收拾好物品,有序离校。再重复一遍。因天气原因——”
闪电照亮墙壁。几秒后,窗外炸响一片惊雷。
李老师此时踏入班门。她穿了一件斗篷式雨衣,像个途经此地渡劫的神仙。
此时广播结束。班里的喧闹与雷声一起减弱。气氛再次沉下来,只剩大雨狂拍玻璃的声音。
“刚才的通知都听到了吧。”李老师看了眼墙上的表,“还有一个多小时,按耐住你们的性子。”
她望向窗外的瓢泼大雨,“需要家长来接的,放学后可以在班里等着。”她压住嗓音,“要是怕家里不放心,记得提前联系一下。”
不少人闻言抬起头来。李老师放出一个“低调点”的暗示之后,便离开了教室。
细碎的窃笑声蔓延开。大家叽叽喳喳地互相借手机。
梁丘音的手机在兜里震动。是李叔的信息:我刚到,晚饭估计得晚半个钟头。
梁丘音:今天夜自习取消,不用急。
李叔:好!晚上涮麻辣烫!
梁丘音:有黄瓜没?我想吃拍黄瓜。
过了半分钟,李叔的回复来了:冰箱里有新买的。
梁丘音回了一个“好极”,然后收起手机。
大家在躁动不安中熬过了最后一个小时。下课铃一响,所有人像开了笼的蚂蚱,不急着往外跑,只顾着蹦跶。
梁丘音拎起雨伞走出班门,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
谈以明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把折叠伞。他瞧见梁丘音,便问:“咱们打一把伞行么?”
“打我的吧。”梁丘音举起手里的长柄伞。
谈以明回过头,向身后某个人招手。阿粉从走廊那边跑过来,接过谈以明的伞,“谢谢谢谢!啊——”
他顿时僵在原地,怯怯地望着梁丘音,脸上泛起一阵红。
梁丘音对他微笑。
“伞柄有点不结实,收伞的时候用力一点。”谈以明对阿粉说。
“哦、哦哦,好!我知道了!”他仿佛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认真回答,另一个依旧在沉迷。
“那、那我先走了。”他终于挪开眼,两条腿像拌蒜似的搅开,“明天还你!”
等他走远,梁丘音问:“他平时也这样吗?”
谈以明笑着摇头,“只有在你面前才这样。”
他们一同下楼去。
“不过也有例外,”谈以明闲聊般地回忆道,“之前有次体育课,他在花坛那边发现了一只小猫,特别兴奋,一整节课都在逗猫玩。”
梁丘音眨巴两下自己的猫眼,看向谈以明,就差在眼里直接写上:难道我像猫吗?
谈以明对上他的眼睛,观察片刻后说道:“是有点像。”
梁丘音立马拧起眉毛,语气略显不悦,“你说什么?”
“那天的小猫,毛色也跟你一样,”他并不慌张,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异常清亮,“跟你一样好看。”
梁丘音没说话。他看着谈以明下楼梯时的后脑勺,手里的伞把不停来回旋转。
下了两层楼,他还是气不过,迈开步子赶到谈以明旁边,问:“只有这样而已吗?”
谈以明看着他的样子,简直和炸毛的猫咪一模一样。
他垂眸一笑,语气比刚才更加从容,“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吧,我也不例外。”
梁丘音的神色肉眼可见地低沉下去。
“只不过,我比他们大胆一点。”谈以明靠近他一些,凝视他的侧脸,“总得有个开始。”
伞柄上摁满了梁丘音的指纹。
走出教学楼,梁丘音嘭的一声撑开伞。这猛烈的动作里多少还残留着某些情绪。
谈以明被遮在伞下。他发觉这伞的宽度比普通直柄伞还要大出一圈。
“李叔做了麻辣烫。”梁丘音说。
谈以明露出期待的表情,正中某只猫的下怀。
“喜欢粤菜吗?明天我让李叔做。”小猫开始使坏了。
谈以明立刻会意。他认这个栽,于是点点头,“行,吃个三天没问题。”
梁丘音满脸无奈。
没有反抗的惩罚索然无味。
他握紧伞把,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糖。
“你的少辣。”李叔给梁丘音端来一大碗,又给谈以明端来一碗,“你的中辣。”
两碗又麻又辣又烫的麻辣烫摆在面前,里面盛着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整盘地基。
“还有拍黄瓜。齐活!”他拿起围裙边擦手,然后解开脖子后面的绳,摘下围裙,“厨房我都收拾干净了,你俩慢慢吃。”
谈以明看向窗外,雨线在檐下拉成一串串水帘。
“李叔,不急的话在屋里坐会儿吧,这雨还很大。”
李叔摆摆手,“这种雨啊,不能等。赶上啥时候就啥时候走,等会儿说不定雨更大。再说这天都黑了。”
“东边菜市场那条小路地势高,不容易积水。再从五金店后面绕一下,就能到你常走的大桥口。”梁丘音说。
李叔一听,在脑中盘算了一下路线,惊呼道:“真行啊你!”他套上雨衣,扣上连衣帽,“你在这一片比较熟,听你的。”
梁丘音拿来一个小碗,往里面挑了一些粉丝。
谈以明见李叔朝门口走去,便说了句:“李叔慢走。”
“好嘞!”他再次挥挥手,穿上门边的雨靴,拉开门走出去。
过了不到一刻钟,雨势开始减弱。
等他们吃完饭,外面又下起了瓢泼大雨。远处雷声翻滚。
梁丘音站在窗边,观察外面的雨势。
身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不多时,谈以明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放下一些东西。
梁丘音打眼一看,一条崭新的浴巾上铺着一条小方巾,旁边有未拆封的牙刷和牙膏。
“今晚在这睡吧,”谈以明看着这堆用品,“还需要别的吗?”
“这些就够。”梁丘音继续看窗外。
“你几天刮一次胡子?”
“不怎么刮。”梁丘音慢悠悠地转过头来,视线游移在谈以明脸上,“我的体毛普遍较少。”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转走。
谈以明的气息表明,他听到了。
手机在震动。
谈以明接起电话:“喂,妈……嗯,这边的雨也很大……”他挪去窗户的另一端,“洗漱用品都有,他答应了。”
他又走去厨房,拉开冰箱,“有,做两个人的早餐足够了。”他关上冰箱门,再慢慢踱步回来,“嗯,我知道……一会儿我问问他……嗯……拜拜。”
他挂掉电话,拇指轻轻刮蹭通话键。
问题并没有立刻问出。他好像还在组织措辞。
“阿姨说了什么?”梁丘音问。
“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天气……你可以留几套换洗衣服在这里,这样更方便。”
梁丘音看着他略带局促的样子,轻轻一笑,“好。”
这一声好像还不够。
“我下周带来。”他加上一句。
谈以明重新放松下来。
之后,他轻步走开。厕所传来水声。
等他再回来时,梁丘音正窝在沙发里,手里的笔记本挡住了脸。
谈以明拿来一个立式护眼灯,放在沙发边,插上电源,一片暖光裹在梁丘音周围。
餐桌已经收拾干净。谈以明在桌上放了一个小型护眼灯,找出笔和卷子,坐在餐桌边学习。
时间慢慢过去。
梁丘音单腿蜷在沙发里,手捧黑皮笔记本,食指静音叩击笔帽。
红皮本放在一旁的窄茶几上,蓝皮本以微妙的平衡挂在他落地的那条腿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屋里只有轻轻翻页的声音。
全部看完后,他合起三个本子,找出今天的卷子,走去餐桌边坐下开始写。
谈以明稍稍抬眼。相隔不到一米,他能勉强看清梁丘音笔下的字。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停下。梁丘音抬起头,将自己的试卷反转,推至谈以明面前。
“这句省略的是谁?”他问。
谈以明看见笔迹暂停的地方,往上找到原文,读过之后说道:“前句写景,主语是使者;后句动作转折,承接的是被访之人。”
梁丘音的眉头并没有松懈下来,“为什么要这样表述?”
谈以明拿笔记本对齐卷子上的那句话,在本子上连了两条线,“如果主语不变,意境就没有了。它要的是从‘见’到‘被见’,画面才立得起来。”
他思忖片刻,又补充一句,“用省略主语的方法,让转折显得更加干净。”
梁丘音翻转回自己的试卷,又读了两遍,在括号里写下缺失的主语,然后抬起头。
谈以明的视线正好落在笔梢移开的地方。他对梁丘音点头微笑。
两人的笔尖又回到纸上,与窗外的雨声在同一节奏里落下。
十点多,梁丘音打了个呵欠。
他解开脑后的皮筋,抓散自己的长发,眼眶微红,“我可以先洗澡吗?”
“可以,”谈以明放下笔,“你困了吗?”
“嗯,”他揉揉眼,“平常这个时间我已经睡了。”
“怎么……”谈以明没有问下去。他站起身,“正好明天可以多睡一会儿。”他去卧室拿来一套睡衣,“穿这个睡觉行吗?”
梁丘音接过去,“可以。”
“热水管够,”谈以明又去拉开厕所门,“吹风机就在床头柜里,你用就行。”
“嗯。”
嘱咐完毕,谈以明继续坐回餐桌边。
梁丘音抱起浴巾、睡衣和洗漱用品去了卧室。里面传来脱衣服的声音。很快,一个只包着浴巾的身影悄悄闪过,走进了厕所。
一刻钟过后,淋浴声停止。
厕所门向外推开,雾气跑了出来。
他的湿法拢在一侧,缓步迈入卧室。
吹风机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响声停止后,卧室帘被撩开,“借个衣挂。”梁丘音身穿睡衣,手里拎着两只拧干的袜子。
谈以明走过来,去阳台上拿下一个衣挂递给他,“你先睡吧,不用给我留灯。明早我叫你。”
“你还有多久?”梁丘音懒懒地问。
谈以明轻启嘴唇,嗫嚅地说:“半个多小时吧。”
“嗯。”
梁丘音换下的衣服叠放在床头柜上。
谈以明没再说什么,返回客厅继续学习。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他收拾好学习物品,简单洗了个澡。等到再次走进卧室时,梁丘音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身形。他没有盖被子。一条腿悬在床沿外,脚踝纤细而有骨感。
谈以明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那只脚踝,放回床上。
他从另一侧上床,小心地展开被子盖上。
睡着的人翻了个身。
一条胳膊甩过来,压在谈以明的胸前。
平稳的呼吸离得很近。
他向里挪了挪,让那条胳膊圈住自己。
不久,他便睡着了。
早上,谈以明去叫梁丘音起床的时候,他正侧躺着,仅有一个被子角挂在腰上。长发如瀑垂在床边,倘若再一动弹,整个人几乎要直接掉到地上。
谈以明轻拍他的肩膀。
梁丘音缓缓抬起胳膊,握住肩膀上的手。
他慢慢睁开眼,轻眨几下后又闭上。
接着,他松开谈以明的手,换成平躺,胳膊盖在脑门上。
“几点了……”他呢喃着问道。
“不到七点。”
被子盖住他的腹部和大腿,中间有一处高高的隆起。
谈以明轻咳一声,挪开眼,“七点半出门就来得及。我做了早饭。”
“嗯,”他没有动,“我这就来。”
谈以明走出去。咖啡的味道弥漫过来。
梁丘音稍作整顿后,花了不到五分钟时间洗漱。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去客厅。
餐桌上放着简易的早餐,一壶新煮的咖啡,和一些小袋的糖和奶精。
梁丘音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加糖也没加奶。
轻啜一口之后,他的眼睛亮起来,“你煮的?”
“嗯,”谈以明也浅尝一口,“怎么样?”
梁丘音接连品了两三口,看上去很开心,“很好喝。”
谈以明也跟着开心起来。
只是刚才那口咖啡让他苦得不行,于是赶忙加了一袋糖和一小盒奶精,用小勺搅拌起来。
“你半夜是不是给我盖被来着?”梁丘音问。
“嗯。”
“我压住被子了?”
“……对。”
梁丘音毫不惊讶,“不然下次我打地铺吧。别影响——”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