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勺碰到瓷壁,叮的一下。
他没想到谈以明会这样坚决。
他一口吃下半个煎蛋,咽下后说道:“那你不用给我盖被,我踢被子踢习惯了,不盖也能睡。”
“半夜不冷吗?”
“不冷。”
谈以明喝了一口咖啡,整张脸安静得像一堵关上的门,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当冷风吹掉最后一片杨树叶,楼房外侧的涂鸦成为街上唯一的色彩时,梁丘音和谈以明正分别站在床的两侧对峙着。
“我说了,不用给我盖被。”
谈以明举起手中的温度计,“这屋里现在才21度,晚上只会更冷。”
“晚上的暖气比白天热。”
“凌晨就没那么热了。”
“我之前也不盖被,哪次感冒过?”
“盖被是睡觉这件事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梁丘音举起一根手指,“重要,但不是必须。”
“除非你换成更厚一点的睡衣。”
“睡衣会把我缠住,很不舒服。”
“那就换成有扣子的睡衣,敞开穿就行。”谈以明扯起被子一角,“然后盖被。”
“我只能忍受身上有一层东西。”梁丘音再次举起一根指头,咬字狠狠地,“我已经穿了睡衣。”
谈以明扔掉被子,“什么意思?你平常在家——”
“裸睡。”
“……”
两人无言对视。
“所以,你盖你的被,我穿我的睡衣,互不影响。”梁丘音下了结论。
谈以明靠在格子窗边,静静思忖了半晌。
“你说下午要回家拿东西,我可以一起去吗?”
“可以,”梁丘音下意识回道,之后又藏不住好奇,“你去干什么?”
“帮你拿一条被子过来。你盖你的,我盖我的。”谈以明修改了结论。
还没等梁丘音有所反应,他又说:“如果你在自己的床单上更舒服,也可以带过来,我们铺你的床单。”
梁丘音不信这个邪。他再次更换思路,打量起面前的床,“你看你这床能放下两条被子吗?”
“那就带一条小毯子。”
“我家没有小毯子。”
“我家有。”
梁丘音不说话了。
“下午我回高科园那边,明天再过来。”谈以明顺手叠好被子,“需要我顺路去你家接你吗?”
“不必。”梁丘音故作冷淡。
整理好床铺之后,谈以明从另一侧绕过来。
梁丘音手撑墙壁,拦住谈以明的去路。
“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
谈以明直视他的双眼,并不打怵,“我说过,我比其他人大胆一些。”
说完,他像升起道闸似的抬起梁丘音的胳膊,通过这道收费站。
小熊从办公室回来之后,前后左右相邻的人纷纷过来打探。
“怎么样?李老师怎么说?”
小熊轻叹口气,“还是那几句。依我的数学成绩,报计算机专业有点悬。”
“她是按照前阵子省模拟考的排名看的吗?”
“嗯,还特意给我看了往年排名。”
“不是吧?!”
周围人不禁长吁短叹。
“上次的数学卷子那么难,按她的标准,没几个人能报计算机!”
“就是啊!”
“那她让你报啥?”同桌问他。
“电子信息工程、通信工程那类的。说课程差不多,数学要求低一点。往年录取线也比计算机低一些。”
“听着好像也还行啊。”
“行是行,可是……”小熊低声嘟囔,“我还是想报计算机。”
前桌的女生回过头来,“通信工程是不是要学什么高频电路?我表哥说那玩意儿特别虐,挂科率比微积分还高。”
“你觉得软件工程怎么样?”邻桌男生插嘴道,“我叔说这个专业不错,数学要求也不高,就是学费稍贵点。”
“我再想想吧。唉……”小熊有些沮丧,“哦!我差点忘了。”他半站起身,向后喊了一个人的名字,“李老师让你过去。”
那个人身边掀起小范围的波动,大家纷纷祝他好运。
“没事,等二模的时候再加把劲儿!”同桌鼓励小熊。
“嗯!”
一整节自习课的时间,共有十几个人先后被叫去办公室谈话。回班时几乎没有颜面舒展的人。
课后,阿粉来到七班门口,向前排的小熊招招手。
小熊收拾好桌上的书,走出班门,看见阿粉一脸掉线的样子,便拍拍他的肩,“想什么呐?”
阿粉捂住胸口,长舒一口气,“刚才班主任找我谈话来着。”
“嗯,我也被叫去谈话了。”小熊努力稳住自己,“怎么样?你怎么跟班主任说的?”
“我说,大学要是能学个……档案学,好像也不错。”
“档案学?”小熊扬起眉毛,“你这是打算当图书馆管理员去啊。”
“也不是啦,就是那种……整理资料、保存文件的工作。”阿粉捏住校服拉链,转来转去,“不吵、不乱,节奏也不快。”
小熊笑了,“听上去很适合你,也省了办公室斗争。”
阿粉脸红地点点头。他支吾了一下,忽然又问:“那你觉得,这个专业会不会很冷门啊?”
小熊摇摇头,“很多文科专业都冷门,但不代表不重要。你要是真喜欢,冷不冷门无所谓。”
这话似乎对阿粉很受用。他低头看自己的拉链,表情很欣慰。
“对了,你还是跟你们班主任说想报计算机吗?”他抬起头来问小熊。
“嗯。但是……你也知道,我的数学是短板。”
阿粉一听,连忙拍打小熊的胳膊,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急躁。
“干嘛呀?”小熊被打得有点懵。
“你跟大哥一个班,你让他教教你啊!”
小熊愣住,然后挠挠头,“人家也很忙,我哪好意思老去问人家。”
“偶尔问几次嘛!说不定问过一次你就通窍了。”
小熊认真想了想,“嗯,我试试吧。”
“有一回,我让谈以明给我讲古文,只讲了一遍我就全懂了。”
“他语文学得很好吗?”
阿粉高频点头,睁大眼睛说道:“上次省模拟考,他的语文成绩接近满分呐!”
小熊的嘴惊讶成一个“O”。
“我一直以为……”小熊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阿粉似乎猜到了小熊想说什么,于是小声道:“我以前也没发现谈以明这么厉害……不然他怎么能和大哥玩到一起去。”
小熊信服地点点头。
走廊上的人渐渐往班里走。
“快上课了,我先走啦。”阿粉迈开步子,“记得去找大哥讲题!”他一蹦一蹦走开了。
快到三班门口时,阿粉看见几个不知是高一还是高二的女生正趴在后门玻璃上,看热闹似的嘀嘀咕咕。
上课铃打响。她们小声地互相催促,一溜烟的跑走了。
第二天,已经暂停了一个多月的体育课再次恢复。即便迎着冬日的寒风,这样久违的撒欢对每个人来说依旧弥足珍贵。
操场边,几个高一年级的人挤作一团,手指冻得发僵,却依然护着手机屏幕。
“就是这个帖子,你看你看——”
页面缓缓向下,一张照片显现出来。地点是学校宿舍,几个赤膊的男生正对着镜头摆姿势。
他们圆润的腹部并不足以成为焦点。
照片左下角,一个身影正在擦头发。
他只穿一条灰色短裤,肩颈至腰际的线条暧昧不清,皮肤上的水珠映着若隐若现的光芒。
几人放大画面,嘴角也跟着上扬。
屏幕继续滑动。跟帖评论的焦点从照片上的主角渐渐延伸至背景里的男生。
有人直接报出男生的班级信息,口吻笃定得很。
“真的假的啊?”另一个人眯起眼睛端详,“角度这么刁钻都能认出来?”
“不信等会儿你看,本人就在那里。”第一个人朝远处努了努嘴。
等到高三三班开始跑圈时,他们已经守在场边,努力比对照片与真人的轮廓。
“你找到了吗……”
“还没……看个头应该不矮……”
“那边!倒数第二排的那个!”
“我再看一眼照片……侧脸几乎一样欸……”
“发型也一样……肯定就是他了!”
“他叫什么名字?”
拿手机的人在评论区寻找。
“找到了……在这。”
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一进去犹如裹上一层厚毯。
语文老师坐在窗边。她的周围飘满茶香,杯子边缘热气飘散。
“苗老师。”谈以明来到她跟前。
她指指身后的椅子,“搬过来坐吧。”
谈以明坐在她侧对面。
苗老师两手捧起茶杯,目光透过氤氲的雾气落在谈以明身上。
“这次省模拟的成绩不错。语文成绩年级第三,数学和文综也稳定在中游。”
谈以明轻轻点头。
“想好报哪里的中文系了吗?”她轻声问。
“本市的就行。”
苗老师只是“嗯”了一声。这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其他老师批改卷子时的沙沙声。
“你的语文功底一直都很扎实,作文也排在省内前列。如果只是留在市里,会不会有点可惜?”
谈以明抿起嘴,没有立刻回答。
“没想过考更好一点的大学吗?我认为你有这个能力。”她的语气轻柔,丝毫没有压迫感。
“保底就行。”
苗老师笑了。这像是自己学生会说出来的话。
“那,你爸妈是怎么考虑的?”她又问。
“他们也觉得,留在本地比较稳妥。”
苗老师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稳妥固然重要,”她放下杯子,“但有时候,人也要给自己一点往上走的余地。”
谈以明抬起眼看她。
“还是说,你有什么顾虑?”苗老师察觉到他的犹豫。
他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苗老师对他微笑,“你从高一开始就是我的学生。我希望你能有更好的选择。别给自己留遗憾。”
“嗯,谢谢苗老师。”
“回去吧。再好好考虑考虑。”
“嗯。”他站起来,将椅子放回原位,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下几级台阶,谈以明望见走廊另一头,梁丘音正向这边走来。
长长的走廊中间,几个高一年级的人在中央楼梯口处徘徊。
这时,数学老师从旁边的办公室里出来,和谈以明并排走着。
他们和梁丘音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你们几个!”数学老师突然出声,声音回荡在走廊里,“哪个班的?”
那几人吓了一跳,想走却不敢走。
“看见你们好几回了,闲着没事跑高三年级这来干什么?”
他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人看见谈以明,眼睛立刻睁大,却又突然移开视线,不敢再继续看。
梁丘音在这时经过旁边,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谈以明走进教室。数学老师还在训斥他们。
梁丘音此时即将拐进办公室。靠办公室这一侧的楼梯口竟还藏着两个高一学生。
他们躲在拐角后面心存侥幸。
“幸好咱们走的是这边……”其中一人小声道。
“你看见了吗……刚才那个人就是谈以明。”
梁丘音一脚迈入办公室,停在原地。
“我看见了……跟帖吧里一模一样……”
“而且真人比照片还……有感觉……”
“可惜他穿着校服,看不到腰啊……”
“进来啊!愣在门口干嘛呢?”李老师在办公室里喊道。
梁丘音很想退出去再看一眼。
可那两人已经跑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