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明洗完澡出来时，梁丘音还在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他已经保持一个动作超过半个小时，谈以明不禁有些纳闷。

“这个人是你吗？”梁丘音冷不丁地问。

屏幕转过来，冲向谈以明。

他凑近，温热的水汽也随之拂面而来。

“是我。”他说。

接着，他又凑近了些，查看网页上面的其他文字，“这是咱们的校园论坛吗？”

“对。”梁丘音往回转了下屏幕，指着照片中央那几个摆姿势的人，“这几个人你认识？”

“认识。中间这个跟我一个寝室，另外两个是隔壁寝室的。”谈以明有些疑惑，“这是去年的照片吧？怎么会现在发出来？”

梁丘音向下滑动屏幕。

评论区的内容滚动上来。

1L：楼主你这腹肌……这哪是深夜福利啊，这叫深夜诈骗（笑）

2L：这不是现拍的吧？我们寝室都冻成狗了，你们还光膀子？

3L：靠！拿去年的图糊弄大冒险，真行（鄙视）

4L：前排围观（看）话说中间这仨人也太不养眼了吧（滑稽）

5L：我发现福利了！！后面后面！左下角！！！

6L：多谢楼上（抱拳）！今晚熬夜值了！

7L：求左下角哥哥的姓名班级！！！

8L：卧槽！这不是原来七班的那谁吗？？

9L：楼上你敢不敢把话说完！？

10L：嘶……这腰……我一个大老爷们看了都……

页面的滚动速度加快。

31L：卧槽！这帖子竟然火了？？后头那人现在在高三三班。

32L：啊？？高三的学长啊？有人知道全名吗？？

33L：好像叫谈以明。

屏幕啪地合上。

梁丘音看着他，眼中的情绪不言自明。

“你当时知道他们在拍吗？”

“我知道，”谈以明直言，“但他们想拍的人不是我。”

“可是你出现在了照片里，还被发到了网上。”

谈以明没说话，也没有否认。

他坐在梁丘音的身边，安静等待。

“这个人曾经发过好几篇类似的帖子，这是你们寝室的惯例吗？”梁丘音问。

“选大冒险的人，要么跳一段舞，要么发半身照，他们一直这么玩。”

“那他们拍完之后，你不关心有没有拍到你吗？”

“寝室的屋很小，很难避开。”

梁丘音压住气息，“那你发过吗？”

“我很少加入。而且，我没有输过。”

梁丘音的气息随之缓了半分，可眉头依然凝重，一双含怒的眼神瞥向电脑，问道：“现在事情搞成这个样子，你不介意吗？”

谈以明耸耸肩，并不以为意，“这种事，很快就会被别的话题盖过去。现在热闹得快，散得也快。”

话音一落，梁丘音的脸色骤变，语速也不自觉加快，“所以，你的照片没有经过你的允许，被拍摄、上传，还被爆出班级和姓名，你完全不介意、完全默许吗？”他慢慢握紧拳头，“这是侵犯隐私的行为。”

一连串的句子扔过来，谈以明顿时神色清明。

“最近，有不少人跑去你们班门口看，你知道吗？”梁丘音说得一字一顿，声音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谈以明坦然回答。

“你们班里没有人说闲话吗？”

谈以明想了想，“我大概知道最近有一些八卦，但我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

梁丘音的愤怒一下子没有了着力点。他轻扯自己的头发，面色烦懑。

“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谈以明倾诉道，“如果我想要息事宁人，一开始就会说我不知道他们在拍，跟我撇清关系。”

他抬起一只手，轻放在梁丘音的手边，“可我没有。因为我不想瞒着你。”

他身上的水汽已经散尽，可微热的温度依然在。

慢慢地，梁丘音眉头的结被一点点揉开。他还在思考着什么，眼神愈发茫然。

忽然，他轻声一笑。

“既然你都不介意，那我又凭什么在意？”他推开电脑，站起身，“我去洗澡。”

谈以明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放开。”

“我不。”

谈以明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

“怎么现在强硬起来了？”梁丘音冷笑，“那帮人瞎搞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大反应。”

“你不一样。”

“哦？”梁丘音来了兴致，“我怎么不一样了？”

谈以明的脸上忽然涌出一丝悲伤。

“别人侵犯你的隐私，你不管；我用这种语气对你说话，你也不生气。别人怎样对你，你都无所谓吗？”

“不是的……”

“你没有发现我一直在套你的话吗？”

“我发现了。”

“你明知道我在反复质问你，为什么不反抗？”

“我不想反抗。”

“什么……”梁丘音的睫毛细颤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气又笑地看着谈以明，“你是说，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会说不？”

谈以明正欲点头，却定住一瞬，直直地望着梁丘音的眼睛，先开了口，“只要你不让我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霎那间，梁丘音的神色空了一息。那双瞳孔里的锐光渐渐熄灭，变得澄澈如镜，倒映着谈以明孤注一掷的坦诚：

“因为我早就默认了，你是可以管我、对我生气的人。”

他仍握着梁丘音的手，不断握紧。

梁丘音干眨两下眼，避开他的目光，不知该看向哪里。

“所以，你早就和别人不一样了。”谈以明低下头去，发梢掠过梁丘音的肩头。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有看对方。

心意全部倾倒了出来，也许不会很快得到答案。谈以明慢慢松开手，“你不需要现在就——”

“你打算考哪里的大学？”梁丘音反握住谈以明的手，又是一个冷不丁的问题。

谈以明一怔，随即如实相告：“市里的。”他垂下眼眸，带着一丝羞怯，“上次模拟考的成绩，刚好够去年的录取线。”

之后，他鼓起勇气，再次直视梁丘音的眼睛，“你呢？”

“我和你一起。”

谈以明眨眨眼，不敢相信，“可是……你明明可以考更好的大学。”

“你刚才还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梁丘音说得理直气壮。

这回轮到谈以明气笑了。他短暂地闭了会儿眼，笑意也慢慢淡去，说道：“这事关你的前途。”

梁丘音并不以为意，“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谈以明望着面前那双眼睛，难以言语。

手里传来梁丘音掌心的温度，连同一种奇异的笃定，一并传递给他。

于是，谈以明的呼吸变得浅促而不匀，他反复地原地换脚，在一片两步见方的区域内来回晃动。

“那……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来办正事。”梁丘音笑得坏坏。

“啊？”

谈以明瞬间猝不及防。

一切转折来得太快。

虽说急了点，但他决定豁出去了。

不过最好还是先下楼买点必需的用品……

谁知梁丘音啪地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眼神骤然冷冽下来。

谈以明又是一惊，之后本能地也坐到跟前。

浏览器窗口打开，地址栏的字符随指尖的敲击逐一浮现。谈以明认得那是校园论坛的网址。

页面加载稍有延迟。这时，梁丘音按下F12，开发者工具在屏幕右侧展开。

他切换标签，刷新页面，目光扫过瀑布流中闪烁的请求列表。

一个POST请求引起他的注意，他敲出几组路径。

尝试被拒绝。弹窗提示“权限不足”。

“未经验证的文件上传……”

他轻声自语，右键复制为cURL命令，切换到终端，粘贴命令后修改文件名参数，回车。

服务器返回了完整的物理路径。

他立即写了个Python脚本，利用接口遍历目录，最终定位到数据库的某个文件。

勾选、删除，再清空缓存目录。

系统提示一闪而过：操作完成。

记事本里有一个网址。他复制去地址栏，按下回车。页面中央显示：该帖子不存在。

谈以明不由得吸了口气。

之后，梁丘音调出事先处理好的三张高糊照片——人影模糊、面孔厚重如像素块。样貌虽无法辨认，但姿态暧昧到足以引发猜测。

上传时，他特意选择了论坛的流量高峰，让新帖在算法推动下迅速吞噬原有话题的热度。

最后一步，发送私信。

收件人是原帖主的账号。

输入框中出现一行文字：下一次，拿你自己来换。

光标停顿一秒后，点击发送。

全部操作完成。

梁丘音扣下电脑屏幕，静静坐着。

他的思绪游走至两年前。那天，谈以明奋力保护了他，结果遭到对方的暴力反击。

他的目光落在谈以明的侧脸上。

他还记得，那天谈以明的脸在月光下隐隐泛红。

可惜当时的他，只能问一句“还疼吗”，什么都做不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缓缓伸出手去，抚上谈以明的脸颊。

“问题不是解决了吗？”谈以明轻笑，“怎么这么严肃？”

他并不理会，只是轻抚着。

下一秒，他倾身向前，在谈以明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手指恋恋不舍地离开谈以明的皮肤。

“我去洗澡了。”

谈以明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咣当一声，班门被推开。

李老师凌厉的眼神扫过全班，大声喊道：“这天气越来越暖和了，闲着没事儿关什么门？！”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口。

她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第一排眼尖的人立马认出，那是前几天大家填好的拟志愿申请表。

而上面那一个个巨大的汉字，不用看名字也知道是谁。

“梁丘音！跟我来办公室！”

不少人往后面瞧。

梁丘音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慢慢悠悠走去门口。

李老师再次瞪了一眼班里，跟着一起走出去。

走廊里响起清脆的鞋跟声。梁丘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背一把电吉他跟在她身后。

回到办公室，李老师全然不顾其他老师的存在，举起表格，怒斥道：“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啊？！”

“我怎么想的就是怎么写的。”

“这就是你写的？写的什么混账东西？！”

几个老师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椅子来看热闹。

李老师拿指尖猛戳第一志愿栏，“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一个闭着眼摸进顶尖学府的人，为什么第一志愿填的是咱这家门口的普通院校？”

“李老师，闭着眼摸进去，听着多不文明。”

“少给我贫嘴！！”

旁边几个老师被吓得一哆嗦。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考出去？你倒好，拿你十八年的努力开玩笑呢？！你当这分数是大风刮来的？！”

“对我来说只有十一年。”

“你——”李老师顿时紧闭双眼。她的心脏仿佛骤停了一秒。

“李老师李老师！来来来消消气！”旁边来了个男老师，给李老师呈上一杯水，然后瞪着梁丘音帮腔道：“怎么跟你们班主任说话呢！李老师最向着你了！你看你给人家气的！”

李老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示意自己无碍。

“我是认真的，李老师。”梁丘音正色起来，“什么名头也好，级别也罢，书都是自己读，课都是自己听。”

李老师冷笑一声，“你这意思，那些名校都是摆设？”

“没去过，不好评价。但我知道，换个校门，不代表学得更好。反过来，在家门口，也未必学得差。”

“强词夺理！”

一旁的男老师又摆出缓和的手势。

“李老师，我需要的一切条件，家门口的学校完全能够满足。眼下只不过是个开端。至于其他的，对我来讲并不重要。”

“哟，语气不小啊。”男老师嘟囔着。

“这么说，你是打算未来继续深造了？想的还挺长远。”李老师双臂抱胸，“那你知不知道，就凭咱市里这大学，能往上走的人才不到百分之五。”

“我知道。”梁丘音的眼中并无惧色，“我有自己的路子。”

李老师差点脱口而出“哪来的野路子”，可她几乎能预见梁丘音会搬出哪一座靠山来抵挡。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