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揉揉眉心,主动问道:“最近跟你家长联系没?他们知道吗?”
“我爸向来不管这些。”梁丘音眯眼一笑,“我妈当年也是普通院校出身,不妨碍她现在参加国际权威研讨会。”
李老师翻了翻眼皮——果然如此。
那个男老师一听,忍不住探头去看梁丘音的志愿表,“哟呵”了一声。
李老师没了招。她再次语重心长地问:“你确定,这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
“是的。”
李老师和男老师对视一眼,俩人无奈地笑了笑。
“你们班这个呀,打从高一开始就是特例!”男老师打量着梁丘音,“碰上这样的学生,你有多喜欢,他就有多气人!”
“是,我发现了。这小子克我。”李老师拿来一张新的拟志愿表,“给,回去重新写一份,把你第三志愿的‘中文系’改了。不会填就空着!”李老师狠狠瞪他一眼,“逗谁玩呢?”
办公室里传来其他老师憋笑的声音。
“是,”梁丘音接过表格,“那我回去了,李老师。”
李老师嫌弃地摆手,“赶紧走赶紧走!”
梁丘音手拿表格,溜溜哒哒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没有人。
路过三班的时候,他从后门往里看了一眼。
之后继续走去。
“这些符号,究竟是什么意思?”谈以明问。
梁丘音看了眼手中的笔记本,抬头问:“你想知道?”
“嗯。”谈以明点头。
梁丘音合起手里这本,又拿来其他两本,说道:“这三本加起来是一个系统,就像数学里的集合,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
“红色这本,是最基础的公式和定理,按我自己的分类重新整理过,像数据库一样。”
谈以明打眼望去。
纯白页面上不只是简单的公式抄录。每个公式周围都环绕着各种符号和简短的注释。
“比如这个△。”梁丘音的笔尖指向牛顿第二定律的旁边,“表示公式的变形。折线代表从F=ma推导出动量定理。”
“⊕又是什么?”几乎每个公式旁边都有这个符号,右下角还有一个数字与之关联。
“表示这个知识点在其他地方有更深入的关联。”梁丘音拿来蓝皮本。
他翻开指定页码,展示出一个复杂的网络图,“这里,它和运动学公式、能量守恒等都有联系。”
网络图的中心正是牛顿第二定律,且向四周延伸出多条分支指向不同章节的知识点。
“也就是说,这些知识全部可以串连起来?”谈以明问。
“没错。”梁丘音指着图谱中心的圆圈,“每个圈都是一个知识点。直线是直接关联,虚线是条件关联,箭头代表推导方向。”
梁丘音往后翻了几页。谈以明盯准其中一条虚线,问道:“这里是什么意思?”
“如果把圆周运动投影到一条直线上,就能得到简谐振动模型。这个思路能串连起好几类题目,比如单摆小角度近似。”
一丝明悟掠过谈以明的眼睛。接着,蓝皮本角落里的一个符号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正无穷,放在这里有何用意?”
梁丘音的视线落在∞上面,说道:“如果把电磁学中的库仑定律,和力学中的万有引力放在一起比较,就会发现它们在数学形式上非常相似。”
他在"r??"下方画了波浪线,“这意味着电荷和质量都服从于同样的距离定律,但赋予它们强度的耦合常数却有着天壤之别。”
谈以明仿佛窥见了某个系统内部的奥秘。
“那黑色这本呢?”他接着问。
梁丘音翻开最后一本。里面整理了各种试卷的练习题和错题,每道题旁边都有详细的批注,并用红笔圈出关键步骤。
而且,这一本里的符号系统要复杂得多。
“这是错题本。”
谈以明凑近看,手指轻点一处,“→◇→√这两个符号每次都一起出现。”
“意思是原方法推到一半卡住◇,换一个思路,最后得出正确答案(√)。”
梁丘音指着一道力学综合题,“!代表常见陷阱,?代表我的思维盲区。比如这道题,我一开始忽略了摩擦力方向的变化,所以标记了?,之后再写下原因和正确思路。”
“这里的‘3’是什么?”谈以明问。
“错误次数。”
谈以明睁大眼睛。
“错误是有模式的。数据能让我发现薄弱环节。”梁丘音的用词冰冷,仿佛在描述一个不相关的客体。
谈以明看着这三本笔记,若有所思。
“是不是太抽象了?”梁丘音合起本子,笑着问他。
“不。”谈以明回过神来,“我觉得这很棒。真的。”他的指肚滑过笔记本的背脊,“你不用它们的时候,可不可以借我看一看?”
“可以。”
谈以明的手掌盖在封面上,“这些,你给其他人讲过吗?”
梁丘音摇摇头,“几乎没有人会对这些感兴趣。再说,我也没有耐心讲给他们听。”
谈以明有所会意,低头含笑。
“要不要我给你列出来每个符号的意思?”梁丘音问。
“不需要,”谈以明拔开笔帽,“我都记住了。”
梁丘音一挑眉,也按下自己的圆珠笔。
杨树开始发芽的时候,二模刚好结束。
所有高三人怨声载道。不仅题量多了将近一成,出题人仿佛拿着显微镜,在每个人的知识盲区上精准打击——
化学选择题偏偏考冷门实验现象,历史材料题直接跳到没人细看的边角知识点,数学最后大题则反复绕在一个定理的变形上。
对答案不再是少数服从权威,更像是各个流派之间的对垒切磋。
“这题明明是选C,你选A是怎么想的?”
“你再看看第三个条件!”
“第三个条件跟这题没有半毛钱关系!”
“有啊!你没画图吧?”
一旁的物理小组在一起翻看草稿纸,每个人画的草图各不相同。
“要我说,最后那个加速度应该是零。”
“零?那力矩怎么算啊?”
“我分两段算的啊——”
“那不对啊,题干里说的是‘匀速下降’,不是‘静止’。”
有人干脆直接趴在桌子上,任由大家的争论声从左耳流进,再从右耳流出。
窗外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大自然的笑声。
公布成绩那天,所有人好似被发往刑场,个个面如死灰。
受刑过后的同学们聚集在走廊上,互相疗愈伤口。
谈以明很罕见地跑去七班,找到了梁丘音。
“你看。”他举起一条成绩单,食指点在数学成绩的框内。
“比上次高了这么多。”梁丘音也跟着激动起来。
“多亏了你的笔记。”谈以明笑得含蓄。
“笔记又不是天书。”梁丘音望着走廊外的蓝天,说得漫不经心,“再说,数学可不会凭空涨分。”
谈以明轻扯成绩条,“我用你的方法解题,本就大材小用。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两人静默不语。
片刻过后,两人几乎同时抬头,目光相接。
“还有英语。”他们一同说道。
梁丘音看了眼谈以明的英语成绩,“哪里扣分最多?”
“完形填空和听力。”
“嗯,”梁丘音在心里琢磨,“我想想办法。”
谈以明点头,“没关系。还好咱们住学校旁边,大不了再晚睡一点。”
梁丘音轻轻一笑,眼神掠过四周的人群,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十八岁了?”
“是。”
此时上课铃打响。
成绩条的两端分别握在他们的手中。梁丘音看着谈以明手腕上的痣,慢慢松开手。
当晚,梁丘音在电脑上整理出历年高考真题和模拟题的听力材料,专门训练听力材料中的关键词捕捉。
针对完形填空,他在筛选真题的同时,梳理出一整套近义词辨析笔记,将不同情景下的固定搭配逐一归类。
此外,他还建立了一份高频替换词库,并配以各类高级句式的使用范例,用以提升英语作文部分。
夜里,两盏护眼灯同时亮起,光线在桌面上交错出一片安静的亮色。
谈以明单耳挂着耳机,神情专注。听力材料已经放了两遍,他摘掉那只耳机,飞快在笔记本上写下零碎的英文句子。等到第三遍放完时,他对照答案,补全未听清的单词。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就像他脑海里的回音。
短暂停顿后,他翻开梁丘音整理的高频替换词库。每一页都列有整齐的单词和替换用法。他的嘴唇微动,在默念。
随后,他抽出两套完形填空练习。
第一篇做得有些慢,他便在本子上记下难点。第二篇明显顺畅许多,他在心里推导逻辑,再落笔填入答案。
另一边,梁丘音正低头刷理综卷子。
草稿纸上铺满公式和符号。他偶尔停下思考,指尖轻磨笔帽,只有在谈以明摘下耳机时抬头看一眼。
有一回,他们的目光互相擦过,又短暂地接上。
夜深了。楼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屋里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谈以明注意到对面的笔声停了,便抬头一看。
梁丘音单手撑着脑袋,发丝垂落。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握着笔,只是手上不再有力。
谈以明静静看着,直到那只手彻底松开,笔滑落至桌面。
梁丘音依然没有动。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深了一些,肩膀也随之轻轻起伏。
他睡着了。
灯光落在发间,泛起一层柔和的金晕,像夜里摇曳的烛火般宁静。
谈以明收回视线,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
灯光依然亮着,落在他们之间。
五月下旬开始,梁丘音周末的时候也不回家住了。
“上午我妈来送东西。”谈以明挂好衣服,从阳台里出来。
“嗯,”梁丘音披上浴袍,“我不紧张。”
谈以明突然很想笑。
“今天去步行街上吃早餐吧。”梁丘音系上浴袍的带子。
“好啊,你——”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这一大早的是谁呀?
过了不到三秒钟,门上响起钥匙插锁的声音。
“是阿姨来了。”
梁丘音呆站在屋里,不知所措。
谈以明三两下收拾好凌乱的床铺,示意梁丘音留在屋里,然后奔出卧室去,关上卧室门。
梁丘音能听见他打开门锁的声音,之后是两人清晰的交谈。
“妈——我来拎吧。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这段时间你没回家,可能不知道。工业园那边新通了一条高速路,来这边方便多了。”
“哦。”
冰箱门打开,伴随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同学还在睡呢?”
“嗯,最近学得比较晚。”
交谈声移动至客厅。
“你们苗老师上周找我谈话,说你三模的成绩不错。没少让人家帮忙吧?”
“嗯。”
“苗老师说了,以你现在的成绩,考咱家旁边的大学基本没有问题。你同学是考名校的料,别太叨扰人家。”
梁丘音在屋里越听越不爽。
“我知道。”
“你们吃早饭了吗?”
“还没……”
梁丘音已经穿戴整齐。他拉开卧室门。
“阿姨好。”
她露出得体的微笑,“今天来得比较早,不然你们还能多睡一会儿。最近学习忙坏了吧?”
“还可以,而且我们也早起惯了。”梁丘音注意到餐桌上放了一个厚信封。
“你们这段时间一起复习,谈以明的成绩提升了不少。”她的目光柔和,听上去像随口闲聊。
“哦,我一般学完自己的就去睡了。一觉睡到天亮。”
她笑了笑,语调依旧温婉,“还剩最后冲刺阶段了,你们互相陪伴,总归不会偷懒。”
梁丘音挠挠发梢,视线掠过谈以明的脸,“是。幸好有地方收留我,不然我自己在家铁定偷懒。”
她也许没想到这番谦词无意间戳到了对方的痛处,不禁有些乱了方寸。
不过她很快重整仪容,再次温柔提问:“你的志愿定好了吗?打算考去哪里?”
“我也考市里的大学。”
梁丘音直直地看着她。
女人轻眨双眼,面露一丝惊讶。
“怎么不去远一点的好大学呢?”
梁丘音稍作思考状,随口一答:“没兴趣。”
一句话封死了闲聊。女人直接转向自己的儿子,“时间不早了,你去准备早饭吧。”
“昨天他帮我整理语文笔记来着,”梁丘音立马插上,“今天我请他吃早饭。”
女人略带惊喜地看向谈以明,随后微笑道:“你们自己定就行,那我先走了。”说话间拎起自己的手包。
谈以明和她一起走去门口,“我打算在这里住到成绩出来。”
“没问题,”她应得很痛快,“考完了一起放松放松。”
两人一起送她出门。
“回屋吧。”她站在楼梯口,轻轻一回头。
“阿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