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晚,他们早早就躺在床上,看着被街灯映出微光的天花板。
梁丘音在被子里握住谈以明的手。
“紧张吗?”
“不。”谈以明与他十指相扣。
远处传来微弱的鸣笛声。夜市上偶尔有人大喊一声,形成空旷的回音。
“明天一整天,都不会有人按喇叭。”梁丘音说。
谈以明笑了,“不只是明天,还有后天和大后天。”
“喇叭太聒噪了。如果换成我设计汽车,第一步,先取消汽车喇叭。”
“没有了喇叭,如何提醒其他司机?”
“提醒,不等于吵醒所有人。”梁丘音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想到了替代方案。“比如换成空气振动。无声,但耳膜会收缩,你就会知道有人提醒你。”
谈以明侧过脸来,“可是人和人的耳膜敏感度不一样,万一有人收不到你的‘提醒’呢?”
“那他就不该开车。”
谈以明低声笑了,像是理解了这种逻辑,又并非完全认同,“难道没有温和一点的方法吗?”
梁丘音稍作思索后,又说:“更极致一点的做法,让车和车之间共享神经通路。你想提醒,就直接传送信号到对方的车里。”说完,他又总结性地加上一句,“安静,但绝对无法忽视。”
谈以明似乎被这个想法打动。
良久,他开口道:“不如直接让人和人之间连接神经通路。这样岂不是更便捷?”
屋里安静了一阵子。街上的喧闹变得越来越远。
梁丘音侧过身,一手支起脑袋,在黑暗中看着谈以明。
“怎么了?”
“你会希望这样吗?”梁丘音的声音很轻。
谈以明也在黑暗中回望着他。
“如果有这个可能,那我不会拒绝。”谈以明说。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梁丘音的声音泛起凉气,“这意味着,你的一切念头都无处可逃。”
谈以明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嗯,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很危险。就像一个人变得透明了一样。”
听罢,梁丘音似乎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也不见得是坏事。”谈以明看进他的眼睛里,“透明,意味着不再需要证明。”
黑暗里,梁丘音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在乎对方心里想的是不是你。”谈以明一字一句地倾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不用再证明我心里想的只有你。”
梁丘音沉默着。
之后,他躺回去,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呼吸声在颤抖。
过了许久,他又翻回来。
他的眼底有一线浅浅的波光。
“为什么你总能——”梁丘音的语言系统混乱了。
他低头,埋进谈以明的颈窝里。
长发环绕在周围。谈以明伸出手,轻握住一缕发丝,让它拂过自己的脸颊,反复体会它的质感。
“像花瓣一样。”他说。
梁丘音的呼吸短暂停顿。之后,他的手绕过来,紧紧搂住谈以明的身体,几乎要令他窒息。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校门口聚满了人。
从步行街尽头开始,两人几乎是从潮水般的人群中穿行出来。
路口被临时隔出一条通道。交警挥舞着手势,指引车辆缓慢通行。
家长们挤在临时围栏外,手里攥着水瓶、纸巾,神色焦灼的同时,又暗含某种克制的希望。
两人终于挤到校门口。
梁丘音往人群中扫过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向他微笑点头。梁丘音也向她点头。
在她身旁,紧挨着一个男人,气质与她格外相配。男人的视线始终落在谈以明身上。梁丘音拍拍谈以明,示意他看过去。
谈以明与他们视线相接,微微一笑,面色沉稳。
女人的手向校门口挥一挥,示意他们进去。之后,她向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的视线随之移至梁丘音的身上。
两人分别找出准考证,汇入排队的学生队伍。
九点整,校门缓缓合拢。铁门拉到尽头的瞬间,外面的人群同时安静下来。
女人望着不远处的教学楼。楼顶映衬在湛蓝色的天空下,几团白云点缀其中。
教学楼外墙正中央的大钟表上,秒针正一点点地走着。
周围几乎没有人交谈,仿佛这里也是另一间考场。马路上,一辆公交车缓慢驶过,被交警拦下。另一侧车道通畅后,又挥手放行。
时间像被晒化的柏油路,缓慢而黏稠地流动。
人群逐渐散去周围。
男人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之后递给她。她的眼里尽是牵挂,于是摆摆手,没有接过来。
分针转了两圈,时针走过两个点。午时的空气像被凝住。
临近散场,人们又聚了回来。
不少人下意识探身往里张望。交谈声一点点高了起来,像潮水拍岸,断断续续。
最后一分钟来临。
当教学楼里跑出第一个学生的身影,躁动声一下子沸腾开来。
其他学生也陆续走出教学楼。人们不停地往前挤,生怕漏掉一个孩子的身影。
女人不断地张望。她先看到了梁丘音。
等他走出来,女人逆着人潮迎上去。
他们交谈几句。梁丘音笑得让人安心。
随后,三人一同等在校门口。
相隔很远,谈以明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阳光照在身上,让他微微眯起眼睛。他走在一群考生中间,看上去沉稳而挺拔。
他看见他们三个,露出淡淡的笑意。
一行人走在街边梧桐树的树荫底下。
正午的日头并不热烈,却能使心中升起足够多的暖意,包裹住与自己相临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里,时间同样过得迟缓而凝重。所有人的心中仿佛都憋着一口气。
当人们渐渐习惯了这种迟滞与等待,最后一场考试也已在悄然中结束。
女人和男人等在校门口,最后一次迎接两人出来。
“都考完了。”女人的声音包含情绪。
“嗯。”谈以明点头,“全都考完了。”
他看向梁丘音。两人的眼里没有任何遗憾。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安静休息。”他的声音异常稳定,“然后,等成绩出来。”
女人颔首。她和男人对了个眼神,对两人说道:“接下来这段时间是属于你们自己的。好好休息。”
他们挥手告别。
回到家里,谈以明扔掉书包,连鞋都没换,转身一下子环在梁丘音的颈间。
“没问题的。”梁丘音回抱住他,安抚道。
谈以明的气息乱了,完全没有了刚刚说“安静休息”时的沉稳。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语间渗出细微的啜泣。
梁丘音一怔,随后更紧地搂住他。
“没关系。我在这里。”
“嗯……”
他们拥抱了很久很久。
外面天色渐暗。屋里还没有开灯。
谈以明渐渐松开怀抱,在昏暗的光线里望着梁丘音,眼角残留着湿意。
此刻不需要任何言语。
梁丘音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
“我们去旅行,好不好?”谈以明趴在梁丘音的身上,轻轻问。
“好啊。你想去哪里?”
“别太远,也别太近。”
梁丘音轻抚他的额头,“想不想去看海?”
谈以明正起身子,满眼期待地点点头。
“你想什么时候出发?”梁丘音问。
“这两天就走,好吗?”
梁丘音轻轻一笑,掌纹走过他肩膀的线条。
“好。”
这天早上,天空下了场毛毛雨。
他们一人背上一个背包,没有打伞,风衣的帽子盖过头顶,向火车站奔去。
一路上,他们轮流靠在对方的肩上小憩。睡醒了,就一起看窗外的风景。
火车跑出了被阴云笼罩的地方,外面的天色逐渐放亮。
他们看到了山川、河流、田地,看到了曾无比熟悉却又如第一次见的万物景象。
火车不知停了多少站。他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下车。
空气里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带着异乡的潮气与湿热。
他们随意搭上一辆车。他们不知道这辆车会带他们去哪,唯一确定的,是这辆车会向海边开去。
车窗吹进凉爽的风,送来阵阵海的气味。
汽车一路驶去,就快要抵达陆地的尽头。
远处,海岸线忽然从楼群间抽出,像天际的一道裂隙,将整个世界划开成两半。
夕阳低伏。橘色的光洒向水面,折裂成一道道金色的亮痕,随波浪摇曳、沉浮。
暖光落向谈以明的侧脸,染上他的发梢。
远远的汽笛声悠长。海鸥振翅而起。
在这片清绝的景色里,他是最让人目光失守的那一个。
暮色沉下来,天边留着一抹橘红,海面却已暗得发蓝。潮声一阵阵涌上来,拍在消了温度的礁石上。
另一侧,炫彩的霓虹灯照亮了半边天。
小餐馆的门口各放了几张餐桌和矮凳。海鲜的腥味和烤串的油烟混在一起,裹着啤酒冰凉的气息,散尽夜色里。
他们并肩走在海风里,走在光与暗的交界线。
梁丘音牵起谈以明的手,一直走了很远很远。
前方是一片弧形的海湾。夜色渐浓,他们共同步入一家小酒馆。
推开门的瞬间,空气里飘来微醺的气息,宛如麦芽在夜里缓缓散开。旧木头的纹理间渗出一点潮湿的温润,与角落里织物座椅的陈旧叠在一起。
低沉的爵士男声萦绕耳边,铜管乐器如雾般绕过灯影。吧台后方传来轻微的碰杯声,伴着烤奶酪和油炸小食的热香,交织在空气里。
他们挑了一个偏僻的位置,昏黄的灯光打亮这一方区域。
窗外能看到那一抹海湾,也能同时看见彼此的倒影。霓虹灯遥遥相应,如水波似的摇晃。
在这样的氛围里,等餐的时间显得并不漫长。
不多时,侍者送来餐食。
“再来一杯啤酒。”谈以明对他说。
年轻的侍者多看了谈以明几眼,轻轻点头,没多说什么。
梁丘音不免有些好奇,“第一次见你喝酒。”
“以前在家里尝过几次。在外面喝,是第一次。”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
“嗯,”谈以明依然那么坦率,“不过,总不会一杯就倒吧。”
梁丘音笑了笑,拿起一根薯条来吃,并不作答。
谈以明盛起一勺焗海鲜。微焦的芝士拉起长长的丝。他绕了好几圈,总算收住了所有不断延长的细丝,之后轻轻嘬了一下指尖。
侍者送来啤酒。谈以明对他说谢谢。
他端起厚底玻璃杯喝了一口。
梁丘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脸色渐渐变苦、再闭紧双眼、随后像吞毒药似的咽下去。
“你还好吗?”他坏笑着问。
“不是很好……”谈以明轻轻吐出一口气,满脸苦涩地打量这一杯东西,“数学题都没这么苦……”
梁丘音噗嗤一声笑了,“你是说,假如给你一张数学卷子,再给你一杯酒,你宁愿去做题?”
谈以明左脑思考着这个问题,右脑又觉得不服气,两边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于是他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又是两口。
这一回,他直接脸埋进手心里,半晌才抬起头来,面色也跟着泛起红晕。
“题是你教我做的……”他的语速拖慢,气息也沉下来,“所以……一点也不苦。”
梁丘音受到了轻轻一击。他看看啤酒,又看看谈以明,不禁满腹狐疑。
可转念一想,谈以明在清醒时也会偶尔语出惊人。目前只能算做正常发挥,也许并不是酒精在作祟。
“你知道吗?”谈以明又喃喃自语着,“考试那几天,我其实特别紧张。”
“我知道,”梁丘音认真回应着,“那几天,你比平常还要冷静。”
谈以明眼中的醉意凝了一瞬。
两人心照不宣。
梁丘音夹起拼盘里的小菜,慢悠悠地品尝。
音乐缓缓流淌。和缓的鼓点与心跳同一频率。
犹豫了许久,梁丘音轻轻开口。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以后,你为什么隔了那么久才出来?”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像质问。
谈以明的神情微微松动,显然是回想起了什么。他接连吃了好几根薯条,手指按在餐巾上,边揉边说:“许辰鹤去找我了。”
竟然还有此等事情。
“找你做什么?”
“她说……以后可能不会再见到我,所以想当面对我说……”
梁丘音等了半天,“说什么?”
“我不记得了。”
梁丘音不禁皱起眉头。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