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明察觉到他的怀疑,便说:“是真的。我只听见她的声音在说话,但听不见她具体说了什么。”他的眼里交织着一些情绪,里面并没有欺骗的成分。
“因为她提醒了我,”谈以明转而倾诉道,“如果当时,你没有找我借作文;又或者,那次我没有感冒,李老师没有让我坐你旁边……那我们说不定,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他单手抵住额头,“光是想想,就让我怕到不行……”
尾音回荡在脑海里,显得过分直白。
谈以明似乎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恐惧给噎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再说点什么,可词句却不在身体里,唯有一片真实的空虚。
他急需做点什么。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索到叉子,攥紧,低头对着面前的焗海鲜肆意切割、送入口中,不一会儿便吃掉了大半盘。
撂下叉子后,他看上去好多了。
胃里被食物填满的踏实感,压下了那股心慌的虚无。他眨巴着一双眼睛,像乞食的小动物般盯着梁丘音。
“想说什么?”梁丘音问。
“我可不可以八卦一下?”
梁丘音苦笑,“你说。”
“难道就没有人……对你表白过吗?”
梁丘音本想一否了结。可谁让微醺的谈以明这样可爱,不逗一逗他简直天理难容。
“那你刚才说的那一串是什么?班会总结吗?”梁丘音反问道。
谈以明顿时乐得不可开交。
“哎呀你这个人——”他又急又乐,“你懂我的意思嘛……”他慢慢收敛起笑意,“除了我以外。”
“没有。”梁丘音说得斩钉截铁。
“不可能!”
谈以明差点跟他叫板。
梁丘音很诧异,“为何不可能?”
这一问,谈以明反倒语塞了。随后,他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流程,点点头说:“嗯,我相信你。”
梁丘音被搞得哭笑不得。
不知不觉间,那杯啤酒已经下去一大半。
梁丘音喝一口清水,转头看向窗外的海湾。海面漆黑一片,偶有白浪翻起,转眼间被黑暗吞没。
他的视距缩短。玻璃外倒映的人影正看着他。
回过头来,谈以明就在对面,手托下颌,目光不停地在梁丘音脸上描摹。
“你这样看我,好像我的命不久矣。”梁丘音说。
谁知谈以明突然严肃起来,“不可以这样说。”
温柔却不容辩驳的语气,和他让梁丘音盖被子时一模一样。
绷了不到两秒,两人又同时笑出声来。
梁丘音缓缓垂下眼眸,又抬起,“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问吧。”
“你的这些话……以前有没有对别人说过?”
谈以明反应了两秒钟,随即莞尔一笑。
“没有。”他答。
梁丘音的眼神没有变化,“我只是觉得……你有时候,看上去更有经验一点。”
谈以明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认真思索。
“我不是在——”梁丘音别扭地挪动身体。
“我知道,”谈以明的手探过来,握住梁丘音的手,“你不是在怀疑我。”
谈以明搜寻着语句,缓缓道来,“就好比,水龙头关上了,但水管里的水依然在。只是,从来没有人拧开过而已。”
顷刻间,梁丘音眼里的审度意味不见了,甚至因为刚刚的提问而显得局促不安。
谈以明仍握着他的手,注视着他这副拘谨的模样,心口忽然甜得发紧。
不多时,他端来自己的啤酒杯,带着引诱的口吻轻声问:“要不要喝一口?”
梁丘音只哂笑一声,“这人生地不熟的,至少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和理智。”
谈以明失笑,“我看上去这样不堪吗?”说罢,又灌了两口下肚。
之后,两人安安静静地进食。
爵士声低低回旋。海浪在远处无声地拍上浅滩。
不久,夜场来临,客人一时间多了起来。
两人走出店外,站在夜晚的街道上,冷风扑面。
“斜对面是酒店。”梁丘音望着金碧辉煌的外墙,回头看了眼谈以明,之后立马冲过去接住了他。
谈以明站稳后也很纳闷——刚才在屋里时还好好的呢。
他们横穿一条马路,踏进酒店里。
来到前台,谈以明轻轻一推梁丘音,说道:“我来。”
梁丘音在后面等。
旁边有人在小声说:他的女朋友好高啊。
谈以明收好证件,拿好房卡,扫了一眼刚刚嚼舌根的那几人,口齿清晰地说:“是男朋友。”
所有人一愣。
然后,他拉起梁丘音的手,走去电梯间。
那一晚,谈以明的身体沉浮于海面。耳畔没有涛声,只有梁丘音的语声,在一遍遍呼唤谈以明的名字。
闹钟滴滴滴响了三声。梁丘音伸出手去关掉。
谈以明揉揉眼,带着鼻音问道:“几点了?”
“四点多。”
屋里很黑,窗帘的边缘透进来一线灰色的暗光。
“五分钟就能走到海边,来得及。”梁丘音下床去,拉开窗帘。
玻璃窗上有一层薄雾。幸好昨天逛商场时买了两件保暖外套。
他们很快洗漱完毕,套上两层外套,乘电梯下楼。
清晨的街道尚未苏醒,昏暗一片。海面上飘着雾气。空气涌入鼻腔,整个人都跟着湿润起来。
他们路过前天晚上吃饭的小酒馆,向弧形海湾走去。
“冷吗?”梁丘音握住谈以明的手。他的指节有些凉。
“不冷。”
人行道旁开了一道口,一条长长的石阶向下延伸,直到沙滩边缘。两人向下走去,海藻的味道越来越浓。
一脚踩在沙滩上,力气都要被吸走大半。
“原来是这种感觉。”谈以明觉得很新奇。
“嗯,浑身有劲使不出的感觉。”梁丘音走得很困难。
此刻正值退潮,浪花退得很远。他们一路走去,直到平整的湿润沙滩上面。
海面仍在沉睡,远处浮动着一层稀薄的雾,在海天交界处缓缓舒展。他们走在海水的边缘,看着裙摆一样的浪花一次次撩过来,又一次次收回去。
渐渐地,黑暗被稀释,东方泛起一抹冷灰。雾气被光线托举,愈加显得轻盈,宛如无声的潮汐在天空中漂移。
鱼肚白悄然蔓延,像一张极薄的绢布,舒展于天际。云层被勾勒出边缘,呈现出微弱的银灰。海面之上,浮动的波纹在轻轻颤动。
这时,一道极细的亮痕刺破灰白,雾气被橙黄穿透,染成温润的柘色。海面由深变浅,反射出点点碎金。
两人不约而同地紧扣起手指。
那道亮痕不断向上扩散,色彩愈发浓烈。一时间,整片天空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彩画,深浅交错的暖调在上面肆意晕染。
层叠的金色霞云,像堆砌在天边的宫阙。
谈以明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梁丘音正是那殿中之人,厌倦了云上的日子,于是下凡来到世间。
霞光深处,一颗光点悄然浮现。随即,一道金色的强光自天际劈落,霎时间铺展于海面,从远方一路逼近,直抵脚下。
整片天空渐次透亮。
太阳自海平面推升,由光点扩展为半弧,继而完整的圆轮跃出,顷刻间,光芒迸射。
雾气被光线冲散,海面上翻涌着亮金色波纹,浪声也变得更加清晰。天地间的寒意逐渐退去,只余下广阔与明澈。
梁丘音拉动手指,将谈以明裹至身旁。
此时,太阳已完全升起,变得无法直视。他们站在这片广阔里,拥抱在彼此的心里。
“看那个。”谈以明伸手一指。
梁丘音的视线随之望去。
那是一个海星和贝类共同装点的头饰,像电影里人鱼公主会戴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梁丘音眼神一暗,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谈以明恶作剧地一笑,上前几步,取下那个头饰。
“可以给你戴上吗?”谈以明问。
身旁走过零星几个路人。海浪声远远地响在身后。
梁丘音瞧了眼摊主。后者正美美地磕着瓜子,并向他挥手鼓劲。
于是他点点头。
谈以明看准角度,无比精心地给梁丘音戴上这件头饰,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梁丘音的耳廓。
落稳后,谈以明又让头饰稍稍倾斜了一点。
俊美中多了一丝俏皮。谈以明望着他,呆呆的竟有些失神。
摊主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瓜子牙,竖起大拇指。
梁丘音等了几秒钟,然后问:“可以了吗?”
谈以明回过神,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拿出钱包,说:“我要买下来。”
“等等,”梁丘音拦住他,“我又不是人鱼。”
“我想留个纪念。”
梁丘音没再拦。
离开摊位前,谈以明再度小心地摘下头饰。他本想放进袋子里,却转而戴在了自己头上。
“怎么样?”他笑着问。
梁丘音细细打量一番,说道:“像个质朴的海岛村民。”
谈以明瞧了眼镜子,一把薅掉头饰,放进袋子里。
不妙。
梁丘音转身想逃。
“你别跑。”谈以明跟上来。
可越说不要跑,梁丘音越想跑。他迈开两步,余光瞄去身后,一个猛子窜了出去。
谈以明追上来,步伐越来越快。梁丘音下意识加快速度。
他们前后追逐着,脚步声响彻在本就空旷的栈道上。
跑了一阵,两人一同放慢速度。梁丘音回过身来,一边倒着走,一边朝谈以明勾勾手。
谈以明没搭理他,继续溜达着往前走,似乎不愿再与他置气。
梁丘音一看,不免有些失落,于是正过身去。
身后响起刻意压低的跑步声。梁丘音躲闪不及,被谈以明逮个正着。
“你不是说,我不会生气吗?”谈以明喘着清气,“我现在生气了。”他单手箍住梁丘音的一个手腕,力度不小。
梁丘音心下一惊。
他迎上谈以明的逼视,另一只手盖在谈以明的手上。
“你的手终于不凉了。”他看进谈以明的眼睛里。
手腕上的力道顿时松懈下来。
梁丘音微微低头,青涩的声音贴在耳畔,“不生气了,好不好?”
谈以明轻轻张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继续生气,可眼下有一件必须要确认的事情。
于是,他抬起手,在梁丘音脸上用力捏了一下。
“疼。”
谈以明越发不敢相信。他问:“在你的笔记本里,菱形代表什么意思?”
梁丘音满脸都写着“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还是顺着回答:“代表缺口。”
霎那间,谈以明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看完日出以后,你的神识被天神召唤回去了。”谈以明摸着刚才他捏过的地方,“看样子没有。”
梁丘音不禁有点纳闷,“为什么不选在雷雨天?”
这下,谈以明更加放心了。
他应道:“因为雷雨天更适合渡劫。”
梁丘音恍然大悟。
谈以明拉起他的手,“前面就是沙滩了,我想在沙滩上写字。”
两人慢慢向前走。
谈以明一边走着,忍不住嘴角上扬,但又怕太过明显,于是便转过头去,一直望向大海。
最后一横合上,沙滩上写着“梁丘音”三个字。
“你在写字的时候,会想些什么?”梁丘音问。
谈以明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不是指写我的名字。”梁丘音换了个问法,“平常写字的时候,你会想什么?”
谈以明又看向海面,和缓的语调如层层漫过的浪花。
“我会想,看到这些字的人,会不会安心。”他慢慢站起身,“我是第一个看到自己写的字的人。我也会问自己,是否安心。”
海浪一次次润湿沙滩,不断靠近。
谈以明向四周望去。远处的栈道上有几个散步的行人,孩子们正骑着踏板车互相追逐。他们的周围暂时无人靠近。
他再次蹲下身,做了个艰难的大跨步,在写下的名字上方,更靠近浪花边缘的地方,指尖再次落下。
从一个撇开始,然后是一道横。
梁丘音已经能预感到这三个字是什么。他开始目光游移,呼吸微乱。
第二个字,谈以明故意写了繁体,像是为了让这个过程更长一点,更久一点。
水意模糊了视线。梁丘音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他头一回觉得不带纸巾是个不好的习惯。
第三个字只有七划。他依稀看见谈以明的手臂写了七下,然后站起来。
他赶紧偏过头去。他不想让谈以明看到自己的脸。
可是谈以明没有转过身。
他们一起面向大海。
潮声起伏不绝。不到五分钟,浪花洗去了一撇。
海鸥在天空鸣叫,声音被海风牵长。
慢慢地,后写下的三个字被一点点抹平,不留一点痕迹。
风吹干了梁丘音的面颊。
谈以明回过头,微笑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