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两下占线声后,谈以明再次挂掉电话。
“还是不行。”他说。
梁丘音打开笔记本电脑,“我试试在网上查分。”
页面打开后,他依次输入自己的证件信息,核对无误后,点击提交。
系统显示“提交失败”。
他刷新页面。这一回,连网页都打不开了。
“过一个小时再试试吧。”梁丘音合上屏幕。
谈以明看上去更焦急一些。他思来想去,忽然说道:“是不是可以短信查询?”
他翻找自己的书包。班主任貌似曾发过一份查分指南。
“找到了。”
说一不二。他的拇指飞快在手机上按下一串字母和数字,点击发送。
过了五分钟,依然没有回信。
他又抓起手机,找到发件箱,仔细核对发出的信息是否准确。
梁丘音看着他像个陀螺一样,很想说一句“别紧张”,可这三个字在此刻竟显得异常轻薄。
手机响了。谈以明飞速捞起手机,点开查看。
看完的一瞬间,他险些跪倒在地。
梁丘音拉起他的胳膊,“怎么样?”
谈以明抓住梁丘音的肩膀,声音微微颤抖,“超过去年的专业录取线……”
“超了多少?”
“21分。”
喜悦浮上眉梢,两人的面容像是被光拂过。
梁丘音两手一下子环住谈以明,将他抱离地面,在狭窄的屋里转了好几圈。
落地后,他们仍依偎在一起,像在跳一首慢拍子的舞会终曲。
梁丘音一手搂住谈以明,另一只手抓来自己的手机,按照查分指南上的号码发送短信。
不出一分钟,手机响起。他们一起盯着手机屏幕。
他比谈以明高出将近二百分。
两人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短信提示音再次响起。
梁丘音直接按左键,屏幕翻至新的短信页面。
——登机了,明天下午两点降落。准备接驾。
梁丘音合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
“不回吗?”谈以明轻声问。
“我没有包国际长途。”
谈以明了然。
“明天下午我回家一趟,晚上再过来。”梁丘音说。
“嗯。我在这里住到月底,之后就搬回去了。”
“那……”梁丘音犹豫了半秒,“明天你陪我一起回家。”
“我……”谈以明眨眨眼,“你确定?”
“我带了不少东西过来,就当陪我搬东西。”
谈以明轻轻一笑,答应了。
梁丘音看着他恍惚的神色,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下午还要公布分数线呢。”
这一提醒,谈以明终于想起自己的主线任务,忙甩甩头,“对。”
中午,两人去步行街上吃了顿简餐,又沿街逛了逛,回到家时已将近三点。
梁丘音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网页。半个多小时后,各档分数线罗列在网页首页。
“毫无悬念了。”梁丘音说。
“嗯。”
他们没有像刚才那样激动。短短半天过去,这已经是一个既定事实。
第二天,两人在午后时分回到梁丘音家中。
屋里的空气久不流通,闷得很。梁丘音拉开客厅的落地窗帘,打开窗户,屋子渐渐活了过来。
“你哥带了几个行李箱?”谈以明问。
“最多两个。”
“要不要下楼接一下?他自己能拎上来吗?”
梁丘音挑了下眉,“可以。”
三点多,两人下楼去,在街边等候。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慢慢减速,停在道边。
后座的窗户摇下来,昱哥从车里探出头,手里掐着一张百元钞票。
他看见谈以明,咧嘴一笑,然后朝梁丘音喊道:“有零钱吗?司机找不开!”
“我上楼去拿。”
“我这有。”谈以明掏出钱包。
昱哥朝驾驶座探身,“司机大哥,给抹个零呗。”
“行行行!要不是赶上我这没零钱——”司机从窗户里接过钱,按下“空车”,“那我不帮你拎箱子了啊!”
昱哥倒也爽快,“成!”
他从车上下来。后备箱正好弹开。他掀开后盖,拎出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放在人行道上,咣当一声盖上后盖,拍拍车屁股。
出租车扬长而去。
“哇噻!俩人下楼来接,太隆重了吧!”昱哥向两人张开双臂,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我本来不想下楼的。”梁丘音闪去一边。
昱哥的双臂立马转向,啪地一下搂住谈以明,“刚回来就欠你个人情,改天哥请你个大的!”
梁丘音想拉开他,但谈以明似乎看上去也很开心。
“哎我问你,”昱哥指指梁丘音,问谈以明,“这小子没少让你操心吧。”
“过来拎你的箱子。”咔嗒一声,梁丘音伸长小箱子的拉杆。
“哦!”昱哥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行李,于是三两步跑过来,拖起自己的大箱子,三人一同向楼里走去。
回到家,昱哥先灌了一大杯水,然后打开冰箱。
“这冰箱里咋啥都没有啊?”
“我给李叔放了两周假。”梁丘音给谈以明倒了一杯水,“我跟他说了你要回来,下午他就来了。”
昱哥关上冰箱门,转身又去翻橱柜,随口问道:“那你这两周在哪住呢?”
“我们在校外一起住。”
昱哥的动作一停,转过头,来来回回地看这两人,脸上按耐不住八卦的神情。
他想问点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焦急的视线在厨房里扫了个遍,大声问道:“这家里连个饼干都没有吗?!”
“你是有多饿?”梁丘音终于问。
不问则罢。这一问,昱哥仿若刑满释放一般掩面哭诉道:“你不懂……你不懂……”
梁丘音和谈以明对视一眼,又困惑又想笑。
既然食欲得不到满足,那只能吃点精神食粮了。
他拉过一张高脚凳,坐到谈以明旁边,眼睛里全是好奇,“说说吧,你们俩什么情况?”
“在一起了。”梁丘音的回答没有半点犹疑。
昱哥顿觉被喂了个半饱。他抑制住脸上的姨母笑,语调七扭八拐地问:“谁先开口的?”
“你说你——”
“是我。”谈以明回答道。
“在一起多久了?”
“不到半年吧。”梁丘音这时反而心虚了。
“我看那冰箱的凄惨样,你不只这半个月没在家住吧。”昱哥笑得很坏。
“嗯。”
昱哥抿住嘴,不知在脑补什么,五官在脸上胡乱飞舞。
品了半天,他隔着一张凳子的距离拍拍谈以明的胳膊,竖起大拇指,“能搞定我们家这头倔驴的人不多,有两下子。”
谈以明笑了笑,没接茬。
“这么说,李叔之前被你调换岗位了呗?”昱哥猜道。
“有什么问题吗?”梁丘音的语气并不友好。
“没有,”昱哥赶忙摇头,“一点问题都没有。”
随后,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一本正经地问梁丘音:“那你现在还玩健腹轮吗?”
“周末回来的时候——”梁丘音忽地停住嘴,满眼鄙夷地看着昱哥。后者却了然于胸,笑容越发地肆意。
梁丘音又瞄了眼身旁。谈以明的耳根有点泛红。
“那你们——”昱哥玩味着两人的脸色,接着问:“大学打算怎么办?”
“好办。”梁丘音打算放他这一马,于是答道,“就在市里念。”
“啊?”昱哥震惊非常,“你?”
梁丘音点头。
随后,昱哥脸上再次浮现出满满的钦佩之意,一只手比划半天,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半晌,他凑近谈以明小声问:“你该不会给他下药了吧?”
“差不多行了!”梁丘音怒了,“有话冲我来,少拿他开涮!”
昱哥和谈以明一起愣住。
敲门声此时响起。
昱哥跳下凳子,飞奔去开门。
一见到李叔,他立马搂了上去:“李叔我想你啊——我在国外吃的简直不是人饭啊——”
“哈哈哈回来就好!晚上叔给你做好吃的!你先松手,我这还拎着菜呢——”
昱哥总算抓住了救命稻草。
打从李叔进门开始,他就围在李叔身边叽叽喳喳地诉说留学生活之艰辛。话语之密集,仿佛这屋子里有一群人在说话。
“我的头要炸了。”梁丘音受不了了,转身对谈以明说:“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行。”
“李叔,晚上做三个人的饭。”
“好嘞!”
之后,他拉着谈以明回到自己房间。
冰箱上已经贴了六张便贴。
“你不是回国住俩月吗?咱慢慢来,有的是时间。”李叔看着仍在奋笔疾书的昱哥,忍不住乐。
昱哥放下笔,啪地又往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贴,上面写着“煎饼果子”。
“不行,我得把之后一年的饭全都吃回来,这才够本。”
李叔笑得哈哈,从最左边起挨个清点,“那咱们按你的来!明天先做酸辣粉,后天做铜锅涮肉,大后天做韭菜盒子。”
“你吃得了那么多吗?”梁丘音问。
“我现在一个顶俩。”昱哥转头问谈以明,“这段时间要不要在这住下?”他指指冰箱上的便贴,挑起一边眉毛,像拉人入教似的邪笑,“有这么多好吃的,不来白不来。”
谈以明看向梁丘音。
“来吧。”梁丘音微笑。
“嗯,一会儿我跟家里说一声。”
“李叔——”昱哥伸出四根手指,“每天做四人份的。”
“得嘞!”他套上外套,“那我买粉条去。明天早点来!”说完,他便开门离去。
昱哥拍拍肚皮,打了个饱嗝,推着自己的行李箱回到屋里。
谈以明端起自己的碗放进水池,顺手卷起袖子,拿起洗碗布。
梁丘音走过来,取走他手里的洗碗布,拉下他的袖子,“之前在你家,你想干什么都随你。在我家不许你干活。”
语气强硬得很。谁知他又弯眼一笑,柔声说道:“不过内裤还是要自己洗。”
谈以明直接笑了出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昱哥在屋里唱起了歌。
梁丘音一个白眼翻上天,气势汹汹地要去给他闭麦,却被谈以明拉住,“没关系。”
梁丘音憋住气,压低声音说:“我要去便利店买东西,陪我去吧。”也许他想躲一会儿清净。
“开在——春风里——”
忍不了了。
梁丘音撒开手,直奔昱哥房门而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手撑门框质问道。
“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买东西还要人陪。”
“还不是因为某些人的嘴太碎。”
“大晚上的,你自己快去快回,别劳累客人。”
梁丘音根本不理,转身拉起谈以明就走。
“我没事,你去吧。”谈以明反倒很放松。
“帮我捎一瓶冰红茶。”昱哥更放松。
梁丘音看着谈以明笃定的神态,没再强迫。
他拿上钥匙,走之前瞪了昱哥一眼,之后开门出去。
门一关,屋里忽然很静。
昱哥走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从某个橱柜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箱气泡水,再用李叔买来的几个橙子,干净利落地调制出两杯饮品。
其中一杯推至谈以明面前。
“我自创的配方,外面喝不到。”他的声音收敛下来,没有了方才那股张扬劲。
“谢谢。”
谈以明端起杯子。淡淡的橙色间,气泡缓缓簇升,沿水壁成串上浮。他尝了一口。
“很好喝。”
昱哥一笑,也喝了一口。
“他今天有点紧张。”昱哥说。
“嗯,有一点。”
“终于修成正果了,恭喜你。”昱哥向谈以明举杯。
谈以明的眼里晃过一丝讶异,而后稍带迟疑地举杯,在低处跟昱哥碰了一下。
“你放心,我没跟他说过。”昱哥又说。
“这么明显吗?”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明显了。”昱哥并不遮掩,“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发现你喜欢他。”
谈以明自嘲般地轻笑,又喝了几口。
“只不过那时候,你有一个阻碍。”昱哥端起杯子。
两人的视线在玻璃中折射后交汇,直到昱哥放下杯子。
谈以明的目光落回淡淡的橙色里。片刻过后,他抬眸直视昱哥的双眼。
“如果真有什么阻碍,那也是他自己的心结。总有解开的一天。”
“如果解不开呢?”
谈以明轻笑,“我可以等。”
昱哥不置可否。
在他追问之前,谈以明继续说道:“况且,心结也好,执念也罢,所有这一切,都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理由,都是他的一部分。我全部都可以接受。”
昱哥听完,静静喝完自己那一杯。
谈以明再次垂下视线,望着杯子里的小气泡。
昱哥转过身,在水池边洗干净自己的杯子,之后从吧台另一侧绕过来,凑到谈以明耳边。
“如果哪天你想反攻,我第一个支持你。”
“咳咳——”谈以明狠狠呛了一下。
这时开门声响起。
“这么快就回来了?”昱哥向门口望去,顺手给谈以明拍拍后背。
梁丘音赶过来,扒拉开昱哥的手,自己给谈以明拍后背。
“他又说什么胡话了?”梁丘音问。
“没有……”谈以明调整着呼吸,“聊天而已。”
“那怎么咳成这样?”
“嗯,咽得急了。”
梁丘音一脸狐疑地看看昱哥,又看看谈以明面前的半杯饮料,二话不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昱哥乐了,“放心吧,没下毒。”
几秒过后,一切体征正常,梁丘音总算放下心来。
昱哥的笑意渐渐退去。他看着梁丘音,说道:“如果你以后变心了,我第一个收拾你。”
说完,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李叔舀起一勺面糊,摊开在圆形鏊子上,流质的面糊很快凝固成一层薄饼。
之后,他单手磕碎一个鸡蛋,另一只手拿煎饼耙子敲碎蛋液,均匀铺在薄饼之上。
啪地一下,整张煎饼翻过来,再刷上甜面酱,香气顿时飘散开来。昱哥的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铲子像叠被似的叠起煎饼,装入油纸袋里。
昱哥一把夺过来,也顾不上烫嘴,张开大口咬了下去,边嚼边嘶哈。
“慢点吃!别烫着!”李叔又舀了一勺面糊。
谈以明皱眉看着昱哥,似乎在替他疼。
“下一个是小谈的!香菜葱花要吗?”
“只要香菜。”
“好嘞!之后再给弟弟做一张,等他洗完澡了再吃!”李叔又磕碎一个鸡蛋,转头问两人:“弟弟是不是也不吃葱花来着?”
昱哥鼓着腮帮猛嚼,压根没听见。
“对。”谈以明说。
“好嘞!”
昱哥的煎饼消失了大半,嚼速也慢下来,恢复了正常吃饭的模样。谈以明在旁喝一杯清水,随口问道:“昱哥在国外读什么专业?”
“恋影日落。”他的嘴里含糊不清。
谈以明凝眉思索。
“……电影制作?”他猜。
昱哥笑着点头,接着又咬了一口。
谈以明的脸上刮过一阵奇妙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