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像吗?”昱哥问。
“有点意外,”谈以明放下杯子,“我以为会是商科那一类。”
“你还真猜对了。”昱哥灌了两口可乐,“一开始我是打算学商科的,结果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整天算账、谈合同,哪有拍电影有意思。”
“这跨度还挺大的。”
昱哥叼着一根香菜梗,眉毛一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像正经读书的人?”
“嗯,思维不受拘束。”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在说我逻辑跳脱?”昱哥眯着眼睛问。
谈以明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跳脱也算是一种夸。”
“噗——”
“来咯——”李叔端来一个盘子,放在谈以明面前。
“谢谢李叔。”谈以明碰了一下煎饼边,还很烫。
昱哥单手搭在谈以明肩上,乐得咯咯笑,“你可甭说我!你这思路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谈以明从边上撕下一条饼皮,放进嘴里。
“说实话,我越来越觉得,那头倔驴有点配不上你。”昱哥直言道。
“……他其实没那么倔。”
“他还不倔?!”昱哥提出异议。
他抹了一把嘴边,单手叉腰,“你根本想象不到他小时候有多倔!能把人气死!”
谈以明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知道他不爱吃蔬菜吧?”昱哥问。
“知道。”
“知道为什么吗?”
谈以明摇摇头。
“因为蔬菜的形状不规整。”
“他小时候只吃形状规整的东西?”
“对。”
两人对了个眼神,各自无奈地笑了笑。
“还有,他小时候不爱穿短袖短裤。大夏天的,外头三十多度,俩脸蛋红得跟烙铁似的,还硬说自己不热!”
昱哥继续滔滔不绝,“他从小就爱看书。不光爱看,口味还刁——必须色彩饱满、线条精致,图片和文字比例适当。你就说,有几本书能入得了他的眼?”
谈以明心领神会地一笑,掰下一块薄脆。
“有一回,他自己在书店选了一套精装书,天天捧着看,下楼玩的时候也带着看。结果有一回,书弄脏了,他直接说不要了!你说倔不倔?”
谈以明一听,眉心微蹙,“他怎么会弄脏自己喜欢的书?”
昱哥愣了一下,转而感慨道:“不愧是你。”
接着,他回忆了片刻,缓缓道来:“那天,有个男孩抢他的书。等拿回来的时候,扉页已经脏了。”
“他自己抢回来的吗?”
昱哥摇头,“那个男孩比他高一个头,抢也没用。”
“那……”
“要我说,那男孩的脑瓜也不怎么灵光。抢了别人的东西,也不赶紧跑,结果当场就遭报应了。”
昱哥看着谈以明的眼睛,“他跟在那男孩身后,一脚跺在人家膝盖窝上,男孩当场单腿跪地。”
“然后呢?”
“然后,他绕到男生面前,伸出一只手,说‘还给我’。”
谈以明在脑海中想象这个画面。
“你见过信徒跪拜教皇的场面吗?”昱哥问。
“电影里见过。”
昱哥冲他点点头。
谈以明恍然领悟,心中不禁翻起一阵巨浪。
待余波平息后,他问:“那时候他几岁?”
“还没上小学呢。”
谈以明更加震惊了。
盘里的煎饼快要凉了。他端起来咬下一口。
嚼了半天,他还是很在意,于是问道:“那个男孩没有再反击吗?”
“有啊,拳头都抡起来了。”
谈以明吸了口气,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当时离得不远,冲他吼了一嗓子,”昱哥的语气淡下去,“那龟孙一看见我,扔下书,撒腿就跑。”
“最后,他说他不想要那本书了?”
“嗯。”
谈以明继续吃自己的煎饼,并且越吃越快。
吃完最后一口,又喝了半杯水,他赶忙问:“家里有他小时候的照片吗?”
“有,”昱哥跳下凳子,“你等着,我去找找。”
就在这时,浴室门打开了。
谈以明趁这功夫,小跑去梁丘音身边,仰起头,在他唇边轻啄一下。
梁丘音一脸懵。
“这呢!”昱哥声音先至,本人随后走出房门。
他看见梁丘音的形象,立刻捂住眼睛,对着空气大喊:“卧槽你注意点儿!你现在也是有主的人了,避嫌避嫌!”
梁丘音瞥他一眼,回到自己房间里。
谈以明接过照片一看,那是一张兄弟俩的合影。他端详了半天,恨不得魂穿进照片,一把搂住里面的小人。
“李叔,再给我做个煎饼果子呗。”昱哥溜达着去厨房,找李叔聊天去了。
谈以明拿着照片,走进梁丘音的卧室。
“原来你小时候的发色更深一点。”谈以明说。
他看了眼谈以明手中的东西,“嗯,瞳色也是。”
谈以明一听,放下照片,双手捧起他的脸,近距离观察他的一对瞳孔。
两人的呼吸离得很近。
他在谈以明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之后,他的手臂向后伸去,缓缓关上卧室门。
填报志愿这天,谈以明和梁丘音一同返回学校,在计算机房里进行填写。
提交完毕后,两人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
他们下到三楼,走到曾经高一的教室门口,驻足了很久。
谈以明还记得高中开学第一天,梁丘音走进班门时的场景。
许许多多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想抓却抓不住。
他们走出教学楼,步伐很慢。
走出大门之后,两人一同回望一眼,离开了这里。
“给,”房东递过来两串钥匙,“下周就可以搬进来。租金从九月份开始算。”
“谢谢。”谈以明接过钥匙。
梁丘音站在窗边,观察从楼下步行至校门口的地形。谈以明走到他身边。
“李叔给我回信了,他那边还是抽不开身。”梁丘音说。
谈以明早有预料地一笑,“那正好。这边离市区那么远,就算他能安排开,路上来回也太不方便了。”
“你家就在两条街开外,租房子也是我的主意,所以要按我的规矩来。”梁丘音转头直视谈以明,“你说不再请人做饭,我同意;但是钟点工必须请,哪怕是一个月一次。”
“可以。”
“每周最多开火三次。还有,不要让我看见你每天没完没了地做家务。我也是个有一定自理能力的人。”
谈以明忍住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顺着梁丘音的视线望去。校门口挂着欢迎新生的红色横幅。
“昱哥下午几点的飞机?”谈以明问。
“五点多。我去送一下。”
“我也去。”
“好。”
梁丘音瞧他一眼,“你最近好像跟他混得很熟。”
“以他的性格,想不熟都难。”
梁丘音的眉毛表达了动幅为两毫米的抗议。
“这周末,我打算和家里人聊一聊。”谈以明的声音很柔。
“聊什么?”
他看向远方,“聊我们。”
梁丘音一时语噎。
“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我家就在大学旁边,我却不回家住。”
“其实你可以——”
“不。”谈以明忽然很坚决,“这是我选择的地方。你也是我选择的人。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谈以明对他微笑,“交给我。”
梁丘音轻轻点头。他的视线又飘去窗外,却没有真正在看。
谈以明端详着他的神色,轻靠在他身旁,“你跟昱哥坦白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紧张。”
梁丘音哼了一声,“他要是不同意,我还能揍他一顿。你能吗?”
这话逗得谈以明直乐。
他拉起梁丘音的手,轻快地说道:“以前和我爸打网球的时候,他很少赢过我。所以我觉得,我有一些胜算。”
此等发言属实超出了梁丘音的预料。他轻轻挑眉,好奇地问:“你还有哪些胜算?给我讲讲。”
“还有……对了,我家住一楼,大不了我跳窗户跑出来。还有,我自己攒了点积蓄,之后还打算做一些兼职。再说,我觉得我妈已经——”
出声口被堵住。
“可以了……”梁丘音在缝隙间轻声说。
谈以明攥紧他的衣袖。
过了许久,梁丘音松开他,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我想去校园里转一转。”
“嗯……”
谈以明几乎是被拽着走的。
房门关上的时候,他整个人依然飘忽忽的。
行李箱的把手上栓了一根白色行李条。箱子随履带拖至后方。昱哥手拿登机牌,推着小箱子走过来。
“登机时间没变吗?”梁丘音问。
昱哥低头看登机牌,“没有。”紧接着又大呼一声:“卧槽,又是这个登机口!”
“怎么?”
“他大爷的。上回我走了二十分钟才走到,老么远了!”
“那要不要提前过安检?”梁丘音望向安检口。
现在排队的人并不多。
“稍安勿躁。”昱哥环视航站楼一圈,目光锁定在某处,“走,你俩再陪我吃碗牛肉面。”
梁丘音和谈以明惊讶地对视一眼。
出发前明明刚吃过午饭。
“看什么?”昱哥颇为不解,“上刑之前还得吃顿好的呢!走!”说完便一甩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两人只好跟在后面。
走进二楼的店里,三人挑了个能俯瞰整个一楼的位置。
“你俩吃不?”他放下菜单,问道。
“不吃。”梁丘音说。
谈以明看了眼饮品单,对服务员说:“我要一杯这个。”
“行,先点这些。”
服务员走后,昱哥睨了梁丘音一眼,“这不吃那不吃,也不知道你这身高是从哪长出来的。”
“算我偷你的,行不行?”梁丘音没好气地说。
昱哥拍拍谈以明,“他平常也这么怼你吗?”
“偶尔。”
“不是吧?”昱哥睁大双眼,“你都这脾气了,他还怼你?”
谈以明但笑不语。
梁丘音双臂抱胸,眼神挑衅地瞪着昱哥,颇有“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架势。
昱哥全然不理。他喝了口水,问谈以明:“你们那房子搞定没?”
“上午刚拿到钥匙,下周就能搬进去。”
“最后选了个啥户型?”
“两室一厅。”
“嗯。挺好,”昱哥点点头,“你自己家离得也近,要是受委屈了还有地方去。”
梁丘音已经处在炸毛的边缘。正巧这时服务员来上菜。
一看见食物,昱哥的脑子里便没有其他。
谈以明尝了一口自己点的饮品,递给梁丘音,“挺好喝的,尝尝吗?”
梁丘音捏住吸管,也尝了一口。
他的眼神也随之沉静下来。
大厅里响起广播,伴随着昱哥吸溜吸溜的声音。
梁丘音手搭栏杆,俯瞰一楼来来往往的人群。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喜欢机场里的味道。
“我回来之前,去网站上看了一眼。”昱哥咽下最后一口,“妈又发表新论文了。”
“我看见了。”梁丘音说。
昱哥从碗底捞起半根碎面条,“我都大三了,点开论文一看,只认识介词。”
梁丘音忍不住笑了。
“明年春季学期,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啊?”昱哥不明所以,“春季学期怎么了?”
“研究所的官网上说,她们明年春季学期要去你们大学做交流讲座。”
“啊?!”昱哥的筷子都掉了。
梁丘音冷冷地问:“你除了看介词,别的都不看吗?”
昱哥连回怼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碗里漂浮的香菜,过了好半晌,才神情恍惚地问:“她们是一整个团队吧。像我们这种臭学生……在那种场合能见得着人家吗?”
“想见的话,总能见到。”
昱哥一怔,然后缓缓点头。
梁丘音在桌下拉起谈以明的手,又喝了一口桌上的饮料。
“那……如果见到的话,问起你来,你想让我怎么说?”昱哥竟然怯怯的。
“我的情况你都知道。”
昱哥又拿眼神点了点谈以明。
“你随意。”梁丘音淡然得很,“不好意思开口的话,以后我自己说。”
“得了吧,”昱哥拿纸巾抹了把嘴,“我可不想捞个包庇罪。”他抬手招呼服务员。
梁丘音发觉谈以明的手指在不自觉地缩紧,便笑着问:“你怎么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服务员走近。
“买单。”昱哥朝梁丘音打了个响指,手一比划:你来。
梁丘音不情不愿地掏出钱包。
“你别紧张,”昱哥趁这功夫安慰谈以明,“哥肯定给你夸到天上去。”
谈以明只垂眸浅笑。
等梁丘音结完账,昱哥站起来滑动行李箱,“走着。”而后率先朝门口走去。
另外两人在后面,一前一后踏上扶梯。
梁丘音在谈以明耳边轻声说:“等以后要见面的时候,我会提前告诉你。”
“嗯。”
三人来到安检口,昱哥回头说:“就到这吧。”
“一切顺利,昱哥。”谈以明对他说。
“看好你的行李。”梁丘音说。
“啧,还是咱们小明同学贴心。”
好久没听见这个称呼,谈以明竟一时有些怀念。
“走了。”
昱哥转过身,向后面挥挥手,拖起箱子往里走去。
两人没有留太久。当后面排队的人挡住昱哥时,他们便转身离去。
梁丘昱过完安检,望着遥不可及的登机口,脚下忽然涌上一股乏劲儿。他懒得走了,于是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
工作人员驾驶电动摆渡车缓慢经过,瞅了一眼这个堵在道中央的人。
梁丘昱冲他扯扯嘴角,举起手中的登机牌,“大哥,这个登机口怎么走啊?”
工作人员停下车,看了眼他的登机牌,“往前一直走就到了。”他指向前方。
“要走多久啊?能赶上我登机吗?”
“来得及,不过得走快点儿。”
梁丘昱叹了口气,“行吧,我慢慢走。”他作势起身,“谢了啊大哥。嘶——”
工作人员狐疑地看着他。
梁丘昱一步一个趔趄,干笑两声说道:“上周刚拆完石膏,不大方便。”
“早说啊!”工作人员急忙下车,拎起他的行李箱放入后栏,“上来吧!我送你去。”
梁丘昱手扶车座,艰难地爬上车,“谢谢啊。”
车速不快,楼里的微风吹得人很舒服。梁丘昱看着被甩在身后的步行旅客,心中不要太爽。
“你那个登机口啊,是最远的一个。你要是自己走过去,一准误机!”工作人员说道。
“哎哟,那可真是谢谢您了。”梁丘昱很有诚意。
摆渡车匀速向前行驶。
巨大的玻璃墙外,飞机在缓慢滑行。更远处,天边已经染上一抹淡淡的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