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堇落地,先是朝安得笑了笑,轻声道:“你许久没唤我了。”
安得本还不觉有什么,听他这么说,又生出些愧疚来,心说最近确实有些忽略他,想必狐妖久不得召,也很寂寞。
“抱歉。”他道,“之后你就一直待在我身边,不必再进去铜钱里了。”容堇自然微笑应是。
侯无应视线在二人间一转,皱了下眉。
“停。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周旸打断他们,将事情大致一说,容堇了然。但他也提出了和孔囚一样的问题:担心此流程不合规,就算真问出什么东西,也无法用之给张峯定罪。
“规定只说,在为人类犯人定罪的过程中,不可以术法审讯逼供。”周旸唇边挂着狡猾的微笑,瞧着比容堇更像狐狸,“但我们不过是想知道这位张先生的一点私人关系,其答案不会被用于罪名的界定,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小小疑问,这样,有谁能说我违规了?”他左右环顾,“你们会说出去吗?”
周围人连忙摇头,容堇见状便依言进入审讯室,换先前的两位审问者退出来。
张峯神情还算轻松,容堇在他对面坐下,一人一妖对视间,狐妖眼眸逐渐变为深不见底的漆黑。
狐妖的魅术常通过眼神对视和语言施展,有些类似人们所说的催眠。张峯见新来的问话者直直盯着自己,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很快,他的目光也变得空茫恍惚。
“那位教你法术的老师,是人类吗?”容堇的声音很柔和,像只是在和朋友闲话家常。
张峯似已陷入梦中,毫无反抗,呓语般地回应道:“……是。”
“他是男是女?年龄几何?”
“……不知男女,不知年纪。”
“怎会不知男女?”
“老师戴面具,从不出声,只是将修炼之书给我看,又从旁指点。”
“那他身形如何?”
“不知。”
“怎又不知?”
张峯眼瞳一直定在虚空中的某处,闻言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迟钝地转了圈。
阳光与阴翳切割分明的小巷,十七岁的少年坐在石阶边,满面迷茫,不知该去往何处。
日头很快西移,他只能起身,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就在路过一间门扉半掩的茶铺时,他注意到一个戴木面具的怪人。
那人坐在靠门的桌边,穿的是最普通的白色道袍,宽大的衣袍掩盖下,难以看清其身量几何,只有面具后一张黑洞洞的眼睛凝望着他。
将张峯望过去,那人抬手将他招至身前,递给他一本小册子,又以指沾茶水在木桌上书写道:“拿回去看,七日后,我来验收成果。”
张峯揣着书册走了。神秘人坐在原地,一直看着他消失在巷道中。
……
“老师见我时,一直是坐着的。”他道。
安得渐渐看出端倪。容堇是先从边角的信息入手,逐步靠近最核心的问题,他虽不太懂,但能推测出这大概是一种问询的技巧。
狐妖接下来又零零碎碎问了些不相关的话,而后忽直入主题:“那他的名字,你知晓吗?”
可这个问题像是触及到了某个禁区,先前还有问必答的男人忽然顿了下,嘴唇开合,却没有出声。
容堇又问了遍,张峯意志居然还挺坚定,即便双目充血,也竭力抗拒着回答这个提问。
“不……我没有,老师……”他短暂清醒过来,试图改口,“没有。”
容堇惊讶地一挑眉。他先前从未对人用过这法术,但想来应当顺利无比,不料突然出这种岔子。他觉新奇,便也又多用了几分法力,
看来道人对这位老师的感情却还是颇真挚。安得一思忖,心说也是,按时间推算,张峯下山时还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一个在山上不受重视的接引弟子,骤然遇见一位倾囊相授的前辈,便似暗室内照进一束光,将之当作精神指引也不奇怪。
“我,不知道。”终于,张峯的抗拒消散了,目光重归呆滞,“老师从未告诉我他的名字。他写字告知我,他教我,只是出于惜才之心,并无其他用意。我曾想调查他,但一无所获……我也许久没见过他了。”
问到这个地步,仍答不知道,那想必是真不知道。只是既不知,又怎会有刚才那样的反应?还真是古怪。
周旸又令容堇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他们手下的那个人口交易网络,这次在法术加持下,张峯倒是知无不言了,除却将几个大据点的位置据实以告,甚至还指出了几个“买家”,当中不乏混得人五人六的权威人士,周旸让手下记录下那些名字,即刻实施抓捕。
另一边,对薛国清的审问也开始了。出乎意料,原本以为张峯如此难缠,要从老者口中挖出点消息也要颇费力气,可薛国清缓缓后靠在椅背上,却对审问员抛出的问题表现得十分配合。
关于“据点”的信息,在张峯处已经了解得很清楚,因此将老者留到此时审问,只为最主要的一事。
周旸将话筒拿过来:“柴子潇与他的随从仍未找到,你,有见过他们吗?”他详细描述,“其身高大概一米八,身形健壮,鼻梁上有一道疤。和你背上那张脸,很像。”
薛国清笑笑:“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小子确实是我私下料理的,也怪他不长眼,不知怎么摸到了我们手下一处据点,为免他将事情捅大,我只有先动手了。张峯先到了西岭,对此并不知情,所以先时他的反应,倒也不全是假装。”他说着,缓慢抬手摸了下自己后背,“小伙子长得还挺俊俏,可惜。”
安得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得没了知觉。耳听审问员又问:“你自己没有对付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的能力。是辛小苹帮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