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让我去!沈青山你放开我!”许砚樵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里裹着血似的绝望,他猛地挣开沈青山的手,案上的青瓷茶杯“哐当”砸在青砖地上,碎瓷四溅,温热的茶汤溅在两人衣摆上,却连半点暖意都没留下。
他盯着沈青山,双目赤红如血,眼底全是崩裂的痛楚,“那是我爹!是我许家满门!他们被绑在刑柱上等着被烧!你让我怎么看着他们死?”
沈青山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温度烫得许砚樵发颤,可语气却硬得像铁:“筠儿!你清醒点!王承光就是要引你出来!你一现身,他会立刻把你绑上刑柱,连你带许家一起烧了!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任何人,连昭妃娘娘、连皇上,都彻底没了指望!”
“指望?”许砚樵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手腕用力挣扎,皮肉在沈青山掌心磨得发红,“我家人的命都快没了,我要什么指望!沈青山,你总说护着我,可你现在连让我去见他们最后一面都不肯!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保住大祯,我许家死光了也无所谓?”
这话像一把淬了冬夜寒潭水的刀,刀刃裹着冰碴子,毫不留情地扎进沈青山心口。他浑身一僵,攥着许砚樵手腕的手猛地松开,力道收得太急,指腹还残留着对方皮肉的温度,却偏偏要逼着自己后退半步。青砖地冰凉,抵着他的靴底,竟让他生出几分站不稳的虚浮。
眼底那点强撑的坚定,瞬间碎成密密麻麻的裂痕,连带着声音都发了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铜铃:“我不是这个意思……筠儿,我只是……”他喉结狠狠滚了滚,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烫得慌。“我只是不想你死”这六个字,明明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怕说出来,就撑不住那点阻止许砚樵的底气,更怕说出来,反倒让这孩子更觉委屈。
“赵擎!”沈青山猛地抬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怒的厉色,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厉色不是对许砚樵,是对自己,是对这进退两难的局,“还不快点把夫人带回房中!”
“是!”赵擎不敢耽搁,低眉顺眼地应着,快步上前,手指刚要碰到许砚樵的胳膊,却见人“咚”地一声跪了下去。许砚樵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像是连骨头都磕疼了。
他不管不顾,两只手死死抱住沈青山的大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衣料下的皮肉里。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砸在沈青山的靴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连声音都哭得发了颤,带着哀求的哽咽:“沈青山……沈青山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
许砚樵把脸贴在沈青山冰凉的靴筒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遍遍地重复,语无伦次:“我就去看一眼……就看一眼爹……你让我去吧……别赶我……别让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赵擎的手刚碰到许砚樵的胳膊,就被那股子绝望的力道震得顿了顿,他看着少年死死抱着沈青山大腿的模样,看着那眼泪混着鼻涕淌在青布靴面上,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可主子的命令又不能违。他只能放轻力道,小心翼翼地去掰许砚樵的手指,声音放得极低:“夫人,您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许砚樵却像没听见,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抠进沈青山的裤料里,哭喊着往地上蹭:“我不起来!沈青山你让我去!我爹还在刑柱上!许家人都还在刑柱上!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沈青山闭了闭眼,猛地转过身,后背挺得笔直,却能看见他指尖死死攥着案角,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带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没再回头。
赵擎没法再犹豫,示意身后两个侍从上前,几人合力才把许砚樵的手指从沈青山裤腿上掰开。许砚樵像疯了一样挣扎,胳膊肘胡乱撞着,嘴里嘶声喊着:“沈青山!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求你了!就看一眼!”
侍从们不敢用力,只能半扶半架着他往卧房走。路过庭院时,那几株许砚樵亲手栽的兰草正开得旺,淡紫色的花瓣沾着午后的阳光,可此刻在他眼里,却成了刺目的嘲讽。他脚不沾地地被拖拽着,鞋尖蹭过青石板,磨得发毛,却还在拼命回头往书房的方向望,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沈青山!你开门!我知道你在听!我爹要是没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这话像根针,扎得沈青山在书房里猛地攥紧了卷宗,纸页被捏得发皱。他背对着门,能清晰地听见许砚樵的嚎叫从庭院传过来,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可他只能死死咬着牙,连指尖都在发抖,他不能回头,一回头,所有的坚持都会垮掉。
许砚樵被架进卧房时,嗓子已经喊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细碎的呜咽。他还在挣扎着往门外扑,却被赵擎按住肩膀推到床边。
“夫人,您安分些吧,青山君也是为了您好。”赵擎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他挥了挥手,让侍从们退到门外,自己则拿起门后的铜锁,“咔嗒”一声,从外往内锁了个严实。
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在许砚樵听来,像极了宫门外刑柱旁柴草被点燃的脆响。他猛地扑到门边,双手死死攥着门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头,眼泪顺着门缝往下淌:“赵擎!开门!我求你开门!沈青山他骗我!他说过会护着我家人的!”
门外的赵擎没应声,只是叹了口气,脚步渐渐远去。许砚樵还在拍着门,从最初的用力捶打,到后来的无力轻敲,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哽咽:“沈青山……你开门啊……你开门……我就去看一眼……”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双手抱着膝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远处隐约传来宫墙上的钟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敲在许砚樵心上。他知道,那是时辰快到的信号,他的父亲,他的家人,正在宫门外等着被烈火吞噬,而他却被锁在这方寸之地,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书房里的沈青山,早已没了批阅卷宗的心思。他靠在案边,听着卧房方向传来的、渐渐微弱的呜咽,手里的卷宗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他抬手按着眼眶,指缝里渗出湿意,他知道,这一次,他把许砚樵的心,彻底伤透了。可他没有办法,只能赌,赌自己能在火刑前找到王承光手上没有粮草的证据,赌能救回许家,赌未来还有机会,能向这个孩子解释清楚。只是此刻,这赌局的代价,是许砚樵撕心裂肺的哭喊,是他自己心如刀绞的疼痛。
许砚樵蜷缩在门板后,指尖早已抠得发白,指缝里嵌进了木屑也浑然不觉。卧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远处宫墙方向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喧嚣。那喧嚣像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等到最后,等到火刑的消息传来,等到沈青山推门进来时,等到自己变成一具空壳。
直到门闩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响,细得像老鼠啃噬木头。许砚樵猛地抬头,眼里还蒙着泪雾,却能看见门缝里伸进来一根细铁丝,正灵巧地在锁芯里拨弄。他心头一跳,刚要出声,就见门外递进来一只手,指尖比了个“嘘”的手势,那是郝逐云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还留着之前与山狼搏斗时的浅疤。
锁芯里又传来几声细碎的摩擦声,下一秒,“咔嗒”一声轻响,门锁竟真的被撬开了。门板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郝逐云的身影贴着门框滑进来,身上还带着巷子里的夜露寒气,手里攥着那根弯了头的细铁丝。
“别出声。”郝逐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许砚樵耳边,气息带着凉意,“赵擎的人在院外值守,我们得绕后墙走。”
许砚樵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去见家人最后一面的机会。
郝逐云扶着他起身,许砚樵的膝盖因为之前长时间跪地,刚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郝逐云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动作稳而轻。两人贴着墙根往窗边走,窗纸被月光映得泛白,郝逐云先探出头望了望,确认院外侍从正背对着卧房方向,才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跳了出去,又回头伸手,将许砚樵拉了出来。
后墙下长着一片茂密的爬藤,枝叶遮住了大半月光。郝逐云带着许砚樵猫着腰往前走,脚步轻得像猫,只有鞋底偶尔蹭过落叶,发出极细的声响。路过回廊时,能听见侍从的说话声传来,许砚樵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郝逐云却很镇定,拉着他躲进廊柱后,等侍从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出沈府后门时,郝逐云从怀里掏出一件灰布短衫,递给许砚樵:“换上,别让人认出来。”许砚樵胡乱套上,布料粗糙地蹭着皮肤,却顾不上难受,只跟着郝逐云快步钻进巷子里。
巷子深处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宫城方向隐约透出一点红光,那是刑场。
许砚樵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郝逐云连忙拉住他:“慢些,前面有禁军巡逻。”他指了指巷口的阴影,“等他们过去我们再走。” 禁军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格外刺耳。许砚樵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目光死死盯着那点红光,心里一遍遍默念:爹,再等等我,我来了。
等禁军走远,郝逐云立刻拉着许砚樵冲出巷子,朝着宫门方向跑去。路上的行人早已散尽,只有偶尔几家亮着灯的窗户,透着零星的光。离宫门越近,那股子焦糊味就越浓,混着烟火气,呛得许砚樵喉咙发紧。刑场外围的禁军比想象中更多,长矛林立,像一道铁墙。郝逐云带着许砚樵绕到侧面的破庙后,这里正好能看见刑柱的方向。
刑柱旁有士兵拿了鞭子朝着囚犯们挥舞,外隐约传来的鞭响,那声音刺耳,没抽一下就有一个人发出痛苦的惨叫,一下下抽在许家人身上,也抽在许砚樵的心上,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向刑场上,是主母的哭喊:“大人饶命啊!我家老爷是冤枉的!”接着是更重的一鞭,伴随着骨头被抽打的闷响,许砚樵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主母在府中没少照顾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以优雅的家母风范示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刑?可却在一朝一夕之间,尊贵的许家被抄了家,那些荣华富贵都化作一抔黄土,家族显赫的许氏一族,沦为了阶下囚,此刻却在宫门外受这般折磨。连以往最蛮横跋扈的三姨娘婉凝,也像打了霜的茄子,她低头呆呆地望着地面,像是魂魄已经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