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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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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狭窄逼仄,墙壁渗着潮湿的凉意,青砖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藓,脚步声在通道里撞出细碎的回响。王府侍从走在最前,手里提着一盏铜制小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玄色劲装的衣摆扫过地面,留下淡淡的尘土痕迹。许砚樵跟在中间,怀里的信笺被攥得发皱,狐狸哨贴着胸口,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定心神。郝逐云断后,软剑始终握在掌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通道两侧,生怕有埋伏。

“快到了。”王府侍从的声音压得极低,铜灯在前方映出一道石门的轮廓。他伸手按住石门一侧的凹槽,轻轻一推,“吱呀”一声,石门缓缓开启,一股带着海棠香的暖气流了进来,与密道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门外是允王府的后花园,晨雾尚未散尽,粉白的海棠花瓣沾着露水,落在青石小径上,像铺了层碎雪。不远处的观棠亭里,萧岑煦已端坐在此,素白纱帽依旧覆在头上,纱帐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指尖捏着一枚未吃完的海棠酥,神色透着几分疲惫。

“王爷。”王府侍卫上前躬身行礼,铜灯放在石桌上,光晕散开,照亮了小王爷微颤的指尖。

萧岑煦抬了抬眼,纱后的目光落在许砚樵与郝逐云身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和:“赐座。”

他抬手示意,侍女从暗处走出,端来两杯温热的清茶,茶汤泛着浅绿,混着海棠的甜香。

许砚樵坐下便迫不及待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王爷,京中危局您已知晓,家父被王承光诬陷入狱,明日便要动刑,唯有向边南岛巴雅部落借粮,稳住禁军军心,才能暂缓危机。恳请王爷以王储之名出面,救家父、救大祯!”

晨雾裹着海棠的甜香,却驱不散观棠亭里的凝重。萧岑煦指尖捏着青瓷茶盏,银线滚边的纱帐垂落,将他眼底的冷意藏了大半,只露出来的下颌线条绷得发紧。

“借粮?”他的声音透过纱帐传出来,比晨露还凉,目光却精准地落在郝逐云身上。

“恳请王爷出面借粮,救大祯!”郝逐云说道,“王爷在府内不可能一点风也没收到,眼下王承光很有可能会趁着狐狸军不在京内做出谋逆之事,如今能挽救大祯的只有王爷!”

萧岑煦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怼,“郝公子倒会提要求。当初游龙君一声不吭退位,把千疮百孔的大祯丢给我皇兄时,怎么没想过今日要屈尊向部族借粮?如今竟然还有脸面来求我?”

这话像块冰砸进亭内,许砚樵下意识攥紧了怀中的信笺,郝逐云握着软剑的手也顿了顿,他腰间剑鞘是游龙君鞣制的青牛皮,鞘身“逐云”二字此刻像在发烫,提醒着他与游龙君的牵连。

“王爷……”郝逐云刚要开口,就被萧岑煦打断。

小王爷微微偏头,纱后的目光扫过亭外晨雾,语气里满是骄矜与不甘:“我皇兄本是闲散王爷,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若不是游龙君撂挑子,他何至于困在宫里,日日对着奏折发愁,连一场安稳的海棠宴都办不成?”

他这话戳的是旧痛。许砚樵记得探春宴上,萧岑煦虽被众人簇拥,却总在无人时望着宫城方向出神,那时众人只当他是念着皇兄,如今才知,那眼神里藏着多少对游龙君甩锅的怨怼。

“王爷,游龙君退位有苦衷……”郝逐云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愧疚。

“苦衷?”萧岑煦轻笑一声,纱帐跟着晃了晃,“再好的苦衷,也抵不过我皇兄日夜难眠,抵不过禁军粮草被王承光把持,抵不过许祭酒要受刑!大祯就算是要毁也应该是毁在游龙君手里,凭什么让我皇兄来背这个锅?”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只剩纱后隐约的急促呼吸,天潢贵胄的优雅,让他不肯在外人面前失态,却藏不住眼底的怨。

室内安静了下来,许砚樵看见郝逐云突然跪了下来。

“王爷,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诱惑游龙君抛下江山社稷与我私奔。”郝逐云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如今我人在此处,我是大祯的罪人,要杀要剐悉听君便,只是恳请王爷以大祯江山为重,救皇上救大祯!”

许砚樵简直不敢相信郝逐云说的话。萧岑煦没有说话,脸上却露出了苦笑,他很看不起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郝逐云,他和游龙君的爱情给大祯带来了危机,是不被朝廷认可的爱情,纵有千难万难,却还是抵不过他们情比金坚。萧岑煦想起他和曲锡怀之间那段同样无法被世人接受和认可的爱情,他好像没有郝逐云那么勇敢,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可以冒着生命危险来救那个唾弃自己千百遍的国家,萧岑煦却无法放弃王室的尊严下嫁曲锡怀,还和曲锡怀分分合合,藕断丝连,始终没法断干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虽然贵为一国储君,可郝逐云的这一跪,将他的骄矜他需要维持的表面上的雍容华贵,跪得粉碎。

“望筠,昭妃如今可有下落?”萧岑煦没有直接回答郝逐云的请求,不是他看不起郝逐云,而是这个天潢贵胄发自内心的自卑和对自己内心阴暗虚伪的鄙视让他无法直视郝逐云这样如火一般炽热坦诚的人。

“回王爷,是游龙君救了娘娘和我,娘娘现在正在他的京郊别院,有游龙君亲自看护可以放心。”许砚樵说道。

许砚樵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将父亲的信笺放在石桌上,纸张上忠君爱国四个字格外醒目:“王爷,游龙君之事暂且不论,眼下家父蒙冤下狱危在旦夕,皇上被困宫中,从槟腊来的粮草都被王承光控制,若没有调来巴雅部落的粮草稳住禁军,王承光明日动刑后,禁军必哗变。到那时,不仅皇上的皇位保不住,大祯的江山都要碎了!”

萧岑煦的指尖落在信笺上,却没看内容,目光锁在郝逐云身上:“郝公子,你与游龙君情深义重,他弃江山而去,你倒留在这危局里救大祯?可你想过吗,我萧家的江山,凭什么要靠我这个畏光的王爷,屈尊去求南边的部族?”

萧岑煦这话像根刺,扎得郝逐云喉间发涩:“王爷,我知道游龙君退位让您与皇上受了委屈,但此刻除了您,没人能让巴雅部落信服。苏木达首领三年前见过您的风姿,赞您是大祯皇室的风骨,这份赞誉,是您的体面,也是大祯的希望。”

“体面?”萧岑煦抬手摸了摸纱帽,银线边缘硌得指尖发疼,“本王的体面,是探春宴上众人的追捧,是各国使臣的朝拜,不是去跟一个靠渔猎为生的部族首领周旋,看他的脸色要粮草!”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海棠枝桠,落在纱帽上。

“王爷,安神茶来了。”一边的奴婢递上一碗茶。

许砚樵知道,这安神茶实际上就是掺了缠丝露来强制令人精神大震的毒药!可现在他不能发作,又或许小王爷自己也知道,现在已经离不开了。

萧岑煦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畏光的不适让他脸色更白,喝完安神茶后,萧岑煦突然像是来了精神,呼吸顿了顿,纱帐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信笺上。他想起皇兄上次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一字一句郑重地告诉他,若有一日大祯难了,不必管我,保住皇室血脉便好,可他怎么能不管?那是他的亲哥哥,是扛下千疮百孔江山的人。

郝逐云见他松动,又道:“王爷,您只需站在那里,让苏木达看到大祯皇室的风骨。您的美貌与优雅,从不是摆设,此刻是能救江山的利器。这也是您能救大祯的唯一办法。”

萧岑煦沉默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纱帽的银线,直到晨雾彻底散去。他终于抬眼,纱后的目光没了之前的怨怼,“来人,去准备吧,记住,不要走漏风声。”

许砚樵与郝逐云刚要松气,就听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冷得像霜:“我去,不是为了你们,更不是为了游龙君留下的烂摊子——是为了我皇兄,为了萧家的江山。若借不到粮,你们也不必回来了。”他说着,起身往亭外走,素白的身影在海棠花下愈发单薄,却仍挺着脊背。天潢贵胄的骄矜没散,怨怼也没消,只是在皇室血脉的责任面前,他终究选择了屈尊,选择扛下这又一层的压力。

从允王府密道出来时,晨雾已散,日头爬过墙头,将青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曲锡怀早已备好了马车,青篷遮得严实,避开了街面零散的王承光眼线。许砚樵坐在车内,怀里的信笺与狐狸哨相互抵着,一颗心悬在半空,许多日没有见到青山君了,此前游龙君的暗哨来报信说青山君因为帮许松棠说话而被王承光一并弹劾,目前也不知道青山君怎么样了,又怕京中局势比预想的更糟。

马车驶进沈府后门时,日已过午。熟悉的朱漆门扉虚掩着,管家赵擎早已候在廊下,见他下车,眼眶瞬间红了:“筠哥儿,你可算回来了!青山君这些日子茶饭不思,日日盯着府门盼你!”

许砚樵脚步未歇,跟着赵擎穿过回廊,绕过栽满兰草的庭院,直奔书房。推开门的刹那,他猛地顿住。沈青山正坐在案前批阅密报,鬓边竟添了几缕银丝,往日整齐的须发略显凌乱,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在抬眼望见他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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