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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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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的风裹着咸湿的暖意,一遍遍拍打着官船的船板,像带着节奏的鼓点,敲得萧岑煦指尖发颤。他的船舱被暗纹锦帘层层裹住,只在靠近船舷的角落留了一道指宽的细缝,不是为了看海,是怕密不透风的沉闷勾起畏光的旧疾。

舱内燃着兰草熏香,清淡的香气混着安神茶的苦涩,勉强压下了海上腥气带来的不适,也让他因缠丝露而微颤的指尖,稍稍稳了些。

这趟出使前,他在允王府的梳妆镜前坐了半炷香。侍女为他系上素白纱帽的银线滚边时,他望着镜中模糊的自己,纱帐后的脸泛着瓷白,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连往日探春宴上那点被众人追捧的骄矜,都被借粮二字磨得淡了。如今,他却要顶着这顶遮羞的纱帽,去向一个靠渔猎为生的粗蛮部落领主低头。

“王爷,还有半个时辰便到巴雅岛了。”侍从的声音压得极低,捧着安神茶的手稳得很,这茶里掺了三成缠丝露,这是萧岑煦早已离不开的慰藉,能勉强压住畏光带来的头晕,只是喝多了,指尖总带着莫名的虚颤。

萧岑煦接过茶盏,青瓷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轻轻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散开。

“知道了。”声音透过纱帐传出来,清润却带着疏离,像蒙了层雾。他能听见船外水手吆喝的声音,能感受到官船渐渐放缓的速度,心却一点点提了起来,他深知自己此行一定要借到粮,因为焕京、大祯都还等着这批粮食救命,可一想到自己这副畏光王爷的模样,恐怕是连大祯皇室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官船终于驶进巴雅岛的港湾,岸边的椰子树在风中摇晃,像举着无数把绿伞。苏木达早已带着部落的人等候在沙滩上,他身着织金的兽皮长袍,腰间挂着贝壳串成的配饰,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目光扫过官船时,本带着部落首领特有的审视,可当萧岑煦在侍从的搀扶下踏上跳板时,他的眼神骤然定住,连握着贝壳权杖的手都松了半分,他早从往来商客口中听闻,大祯有位允亲王殿下,生得极美,是四海之内少有的美艳王子,今日亲见,才知传闻远不及眼前实景:素白衣袍衬得人如云中仙,半遮的纱帽更添了几分朦胧,连迈步的姿态都透着旁人没有的贵气。

萧岑煦走得极慢,素白的衣袍下摆被海风拂起,像一片飘落在沙滩上的云。他的纱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连迈步的姿态都带着天潢贵胄的优雅,此刻落在粗犷的巴雅岛上,竟像一幅水墨丹青落进了热带画卷,格外扎眼。

海风偶尔掀起纱帐的一角,露出他细长而柔和的眼角,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浸了水的墨,瞬间勾住了苏木达的目光。

“允亲王殿下?”苏木达快步上前,声音洪亮得能盖过海浪声,可眼神却始终黏在萧岑煦身上,毫不掩饰惊艳,“早听闻大祯皇室有位风姿卓绝的允亲王,是四海之内少有的美人,今日一见,才知那些商客的形容,竟还少了三分神韵。”

萧岑煦微微颔首,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锦缎,那是曲锡怀去年从北境捎来的驼绒锦,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苏木达领主。”他的声音透过纱帐传出来,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本王此来,是为大祯粮荒之事,还望领主以两国邦交为重,出借粮草。”他刻意挺直脊背,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皇室的体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纱帐后的眉头早已蹙紧,太炽热……苏木达的目光太炽热了,就像这海岛上的太阳晒得他浑身发紧。

苏木达哈哈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远来辛苦,借粮之事,进帐细谈。”

他引路时,目光仍忍不住在萧岑煦的纱帽上流连,心里暗叹:这纱帐薄得像蝉翼,偏生遮得严实,倒让人更想知道,纱后那张脸,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能让京中贵人都为之倾倒。

巴雅部落的主营帐设在半山腰,四周种满了热带的凤凰花,殷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层碎霞。帐内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踩上去软得像云,中央的檀木长桌上,摆着新鲜的椰子、芒果,还有琥珀色的椰酒,甜香混着果香,驱散了帐外的热气。

萧岑煦刚在软垫上坐下,苏木达便拿起一颗熟透的芒果,用匕首细细削了皮,那匕首柄上嵌着南海珍珠,泛着温润的光,可他握刀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像是怕伤了果肉。

“殿下尝尝,这是清晨刚从果树上摘的,甜得很。”他将芒果递到萧岑煦面前,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萧岑煦的手背,触到那片冰凉细腻的肌肤时,心里竟像被羽毛拂过,泛起一阵异样的悸动,传闻里只说允亲王生得美,却没说他的肌肤这般软,连指尖的温度都带着种易碎的柔。

萧岑煦的指尖猛地一缩,芒果差点从手中滑落。他下意识将手收回袖中,曲锡怀离开后,他虽为解相思之苦夜夜笙歌,可所有的触碰都是要经过的意愿的,如果他不愿,没有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多谢领主。”他低声道,咬了一口芒果,甜腻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的窘迫。

苏木达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的兴趣更浓了。他放下匕首,端起一杯椰酒递过去:“这是陈年椰酒,度数浅,不伤脾胃。殿下在船上吹了几日海风,喝些暖暖身子。”他的目光落在萧岑煦捏着酒杯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圆润,连握杯的姿势都透着精致,与他这满是粗粝气息的帐子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借粮十万石不是小数目,本王自然要与部落长老们商议。不过……”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薄纱,似要望进萧岑煦眼底,“听闻殿下在京中时,偏爱繁花景致,巴雅岛虽无京城的海棠,却有四季常开的凤凰花,殿下若肯留下小住几日,本王陪您四处瞧瞧,也让长老们有时间清点粮草,您看如何?”

萧岑煦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他知道苏木达的意思,这份邀请里藏着试探,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有些无处可逃,笑着说道:“领主一番好意,小住几日无妨。但本王是大祯亲王,是大祯皇帝唯一的弟弟,不能离京太久,否则不合礼法。”

“那是自然。”苏木达笑着应下,目光却仍在他的纱帽上打转,“本王这就让人准备最好的住处,帐子会用三层锦帘遮严,绝不让阳光惊扰了殿下。明日一早,本王带您去看粮仓,让您放心。”

当晚,萧岑煦住在靠海的偏帐里。帐内果然挂了三层暗纹锦帘,地上铺着柔软的蕉叶床垫,侍从还为他备了掺了缠丝露的安神汤。他躺在床垫上,听着帐外海浪拍岸的声音,竟想起那时曲锡怀也是这样,在他的王府偏院,为他煮了安神茶,只是那时的茶没有缠丝露的苦涩,只有淡淡的暖意。

他抬手摸了摸纱帽的银线,指尖传来硌得慌的触感。苏木达炽热的目光像南海的烈日,虽被纱帐隔绝,却仍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他怕自己这副脆弱的模样,会让大祯皇室蒙羞,更怕苏木达的兴趣,会变成另一种枷锁,可一想到皇兄在宫中的处境,想到许家满门的性命,他又只能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为了萧家的江山,他只能这么做。

第二日清晨,苏木达果然准时来探望。他带来了一顶绣着凤凰花的遮阳帷帐,亲自为萧岑煦撑着,指尖偶尔碰到萧岑煦的肩,见他避让,便笑着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殿下别怕,这帷帐能挡住九成阳光,不会让您头晕。”

两人沿着海边的小路往粮仓走,凤凰花落在帷帐上,像撒了把碎红。苏木达边走边说:“听闻京中贵人爱饮清淡佳酿,殿下若喜欢,我让人给您酿些椰汁酒,清甜不烈,比传闻中京里的青梅酒更爽口些。”

“多谢领主费心,不必了。”他轻声道,“还是先看粮仓吧,京中情况紧急,粮草越早运走越好。” 苏木达见他不愿多谈京城旧事,也不勉强,只是笑着引他进了粮仓。粮仓里堆着满满的稻米,散着新鲜的米香,苏木达伸手抓起一把米,递到萧岑煦面前:“殿下看,这是今年的新米,颗粒饱满,熬粥煮饭都好。十万石粮,我让部落的人分三批运走,明日就能启运第一批。”

萧岑煦看着那把米,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他刚要道谢,却见苏木达突然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传闻说您生得冠绝京中,这纱帐后的容颜,是不是比商客们形容的还要好看?”

萧岑煦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猛地后退一步,避开苏木达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苏木达!”

苏木达见状,哈哈一笑,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坦荡:“殿下莫怪,本王只是好奇,毕竟能让四海商客都称赞的美人,藏在纱帐后,总觉得可惜。”

他虽这么说,眼底的兴趣却更浓了,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比传闻中清冷矜贵的形容更动人,像带刺的玫瑰,让人忍不住想再靠近些。

萧岑煦没有再说话,只是快步走到粮仓另一侧,指尖紧紧攥着帷帐的流苏。南海的风从粮仓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米香和凤凰花的甜香,可他却只觉得脸颊发烫,连指尖都又开始微微发颤。他知道,这趟巴雅岛之行,借粮只是开始,苏木达那毫不掩饰的兴趣,像南海的潮水,不知还会掀起多少让他措手不及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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