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京郊土路的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像敲在许砚樵的心尖上。他指尖缠着沈青山的袖口,目光却黏在窗外。道旁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就像他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怀疑,横七竖八地扎着,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又让他忍不住想攥紧这份十年未变的安稳。
“还在想阿辞?”沈青山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带着墨香的气息拂过他的发顶,“汀兰说他昨日咳得轻了些,许是汤药起了效。”
许砚樵“嗯”了一声,却没敢抬头,他怕看见沈青山温柔的眼睛,怕自己那些荒唐的揣测,会亵渎这份信任。车厢里静了片刻,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直到前方传来别院熟悉的竹篱笆晃动声,他才猛地坐直身子。
可还没等马车停稳,院内就炸开一阵刺耳的碎裂声,混着男人嘶哑的哭喊,尖锐得让人心头发紧。
是阿辞!许砚樵心头一慌,推开车门就往院里冲,沈青山几乎是同步跟了上来,指尖还下意识护在他的腰侧。
踏进院门的瞬间,许砚樵的呼吸都停了,满地都是瓷片与摔裂的玉饰,原本摆着青瓷瓶的木架翻倒在地,汀兰缩在廊柱后,围裙上沾着粥渍,脸上满是泪痕。而院子中央,阿辞正蜷缩在墙角,曾经那一头泛着柔光的棕色卷发,如今枯得像被霜打焦的草,纠结着灰尘,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他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素色寝衣晃荡着,露出的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整个人像株快要枯萎的植物,只剩疯狂在支撑。
“看不见……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阿辞双手乱挥,指甲抠得掌心渗血,眼泪混着脸上的灰,淌出两道狼狈的印子,“我看不见了!有人下毒!他们在我药里下毒!想让我瞎!想害死我!”
他一边喊,一边胡乱踢打着身边的矮凳,凳脚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许砚樵看得心疼,脚步放轻想靠近:“阿辞,我是哥哥啊!你别怕,没人害你,我带你去看大夫……”
“别过来!”阿辞猛地抬头,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得没有焦点,根本看不清来人,“你别碰我!别碰我!你们都在骗我!我不傻!”
他突然在地上摸索,指尖触到一块锋利的瓷片,瞬间攥紧,对着前方胡乱挥舞,“再过来我就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瓷片的寒光在眼前闪,许砚樵却没退,他看着弟弟眼底的恐惧,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被堵住,连呼吸都疼。
“阿辞,放下瓷片,我是哥哥啊!你看看我……”他试着再往前挪了半步,突然想到阿辞说他看不到,他伸手想抓住阿辞的手腕,可就在这时,阿辞突然嘶吼着,将瓷片朝他面门划来!
速度太快了,许砚樵根本来不及躲,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逼近,直到一个宽厚的身影猛地挡在他身前,紧接着,“嘶”的一声闷响,混着鲜血滴落的“嗒嗒”声,同时钻进耳朵。
“青山君!”许砚樵的声音瞬间变调,他看见沈青山的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涌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淌,很快浸湿了玄色袖口,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而沈青山另一只手,正稳稳按在阿辞的后脑勺上,指尖微微用力,阿辞的身体晃了晃,随即软了下去,瓷片从他掌心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阿辞!”许砚樵连忙接住倒下来的弟弟,手指触到他冰凉的脸颊,才发现他已经昏了过去。可他来不及松口气,目光就被沈青山不断流血的手腕拽了过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的手!怎么这么多血!汀兰!快去找医官!把府里的金疮药都拿来!快啊!”
汀兰早已吓得浑身发抖,闻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许砚樵扑到沈青山身边,想碰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只能僵在原地,眼泪砸在沈青山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怎么办?流这么多血……都怪我,我不该带你过来,不该让你……”
“傻孩子,哭什么。”沈青山反而笑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揽过他的肩,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虽有些虚弱,却依旧温柔,“我没事,只是划了道口子。”
怀里的温度熟悉又安心,可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却不断钻进鼻腔,提醒着许砚樵刚才有多凶险。他埋在沈青山的衣襟里,哭得更凶了:“怎么会没事!血一直在流……”
“筠儿乖。”沈青山轻轻拍着他的背,指尖擦过他的泪痕,“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不会怪你,从来都不。”
许砚樵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竟然觉得时间怎么会走得这么慢,医官为什么还不来,沈青山的面色变得苍白,精神也黯然下去。
“青山君!沈青山!你不能死!”许砚樵死死地按住青山君的手,他温热的血液让许砚樵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他害怕极了,他害怕失去他。
医官赶来时,许砚樵还攥着沈青山的手,指尖冰凉。医官蹲下身处理伤口,剪开染血的袖口时,许砚樵才看清那道伤口有多深,皮肉翻卷着,连里面的筋络都隐约可见,医官用烈酒清洗时,沈青山的身体微微绷紧,却始终没哼一声,只是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安抚:“别怕,很快就好。”
许砚樵咬着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他看着医官用纱布一层层缠住沈青山的手腕,看着鲜血很快浸透白色的纱布,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翻涌。十年前,是沈青山把他从许府的角落带出来,教他读书写字,十年间,是沈青山护着他,替他遮风挡雨,现在,又是沈青山为了救他,挡下那致命的瓷片……
而他,却因为几句猜测,就动摇了这份十年如一日的真心。
“青山君,对不起。”许砚樵哽咽着,声音轻得像羽毛。
沈青山闻言,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语气柔得能化开冰:“筠儿”。
墙角的阴影里,阿辞还在昏睡,眉头紧锁着,仿佛连梦里都在害怕。许砚樵没心思再去管别的,此刻他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青山君一定要安然无恙。
但许砚樵没看见,沈青山在看向昏睡的阿辞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晦暗,像深潭里的影子,快得让人抓不住。
夜色像泼洒的浓墨,将京郊别院裹得密不透风。三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村落传来,拖沓又模糊,院内只剩几盏残烛摇曳,昏黄的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平添了几分静谧与隐秘。
许砚樵坐在西厢客房的廊下,屋内,沈青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腕间的纱布缠得厚实,浸着淡淡的药香,脸色因失血依旧苍白,呼吸却平稳均匀,白日里为救他挡下瓷片的画面,此刻像烙印般刻在许砚樵心上,每想一次,愧疚就深一分。
可东厢卧房里,阿辞昏睡的模样也时时浮现,枯槁的卷发、惨白的脸、嘶吼着“有人要害我”的疯狂。
长姐的叮嘱在耳边响起,“樵郎,只有亲眼见了实据,才能彻底放心。”
许砚樵起身,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沈青山的客房门虚掩着,他探头望了望,见沈青山依旧闭目养神,才悄悄退开,顺着廊下的阴影往东厢走去。阿辞的卧房在别院东侧,门没锁,只掩着一道缝,里面烛火未熄,映着床上蜷缩的身影。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药味与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阿辞睡得极不安稳,眉头拧成一团,眼睫轻轻颤动,嘴角偶尔溢出细碎的呓语,枯槁的棕色卷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衬得脸色愈发透明,像一瓣即将枯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