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的功夫后,赵彦突然收剑后退,哈哈一笑:“停!许公子,你这剑法,真是藏着灵气!”
许砚樵也收了剑,额角沁着薄汗,喘着气道:“赵统领手下留情了,我还差得远。”
“差的是力道和经验,可不是天赋。”赵彦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你这反应速度、对剑招的领悟力,都是顶尖的。好好练个一年半载,寻常高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真是个可塑之材!”
游龙君也点头附和:“赵统领说得没错,你确实有练剑的天赋,就是缺了些实战打磨。”
许砚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剑收回鞘中,指尖却不经意间发颤,方才赵彦的掌风扫过他耳畔时,他看到了他的剑——是雕刻着狐狸军标识的剑柄。
许砚樵正想开口,就听赵彦转向石桌坐下,仆役端来茶水,他喝了一口便感慨道:“说起来,许公子,我此次进京接任禁军统领,在外人看来是一步青云,风光无限。”
“确实,禁军统领位高权重,赵统领年轻有为,实在令人佩服。”许砚樵顺着话头回应,目光却不自觉飘向院外的竹影,喉结轻轻滚动。
“佩服谈不上,只剩无聊了。”赵彦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京城里规矩多,人心复杂,不像在边关自在。我还是怀念跟着锷帅的日子。”
锷帅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许砚樵的耳膜,他手中的剑穗啪嗒一声落在青石上。这个名字,他想起来那些初经人事时的羞涩和陆锷锴如野兽般的温热,他们交缠在一起,并不了解彼此,却先了解了对方的身体。可就是那寥寥几次床笫之欢,不知怎的,这名字陌生又熟悉,许砚樵却怎么也忘不掉。可从政事和军事上来看,他并不了解陆锷锴,更多的是他作为狐狸军头子的臭名昭著,令人闻风丧胆,还从没听过有人会去怀念和活阎王待在一起的日子,许砚樵转念又一想,无非都是些刀尖舔血之辈,或许他们都对杀人有着别样的快感吧。
“许公子?”赵彦见他失神,轻轻唤了一声。
许砚樵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弯腰捡起剑穗,指尖竟有些发凉:“我刚才在想练剑的招式。锷帅……外界都称他丛林之狐,说他打仗狡猾得很。”
“狡猾是真,善也是真!”赵彦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激动,“这世上哪有只靠狡猾就能立足的将军?不论是待在皇帝身边还是驻守边关,只要有他在,就出不了乱子,他待手下是真的掏心掏肺!”他顿了顿,眼神亮得像是在发光,“他从不摆将军架子,跟我们同吃同住,士兵受伤了,他亲自上药包扎。士兵家里遭了灾,他自掏腰包补贴。甚至有新兵想家哭鼻子,他都能坐下来陪人聊半宿。”
许砚樵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这是他第一次听人这般形容陆锷锴。他记忆里的陆锷锴带着军人的凌厉和恐吓性质的血腥气,可赵彦口中的善,直白又滚烫,与“丛林之狐”的称号形成了奇妙的反差,让那段露水情缘的记忆,突然变得愈发清晰。
“他总说,手下的兵就是他最亲的人,不是用来卖命的,仗没打赢也不要紧,活着最要紧。”赵彦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崇敬,“只要有机会,他就拼命把我们往上推,哪怕自己吃亏,也要让兄弟们有出头之日。在他手下,我们不用琢磨人心算计,不用怕被背后捅刀,只要好好打仗、好好做事,就能被看重。”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许砚樵的心湖里。他想起沈青山对自己的好,那种好带着密不透风的保护,却也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想起天牢里沈青山瞬间变脸的阴狠,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而赵彦口中的陆锷锴,哪怕顶着人屠、活阎王这些的名号,也活得坦荡直白,连对下属的好,都不带任何算计。
“不像在京城,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赵彦叹了口气,满是怀念,“我真盼着有朝一日,能再回到锷帅身边,哪怕只是做个参军,也比在这里勾心斗角强。”
游龙君看着他,轻声道:“既已身在其位,便先做好分内之事吧。陆总督镇守西南,也需要京城有可靠的人护着大祯根基。”
赵彦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许砚樵,笑道:“许公子,以后有空多过过招,我也想看看你这天赋能练到什么程度。”
“求之不得。”许砚樵勉强笑了笑,拱手应道。
接下来的时辰,许砚樵跟着游龙君练剑,可心思像被风吹散的柳絮,怎么也收不拢。游龙君教的回风剑第三式讲究借力打力,他却频频出错,长剑挥出去要么偏了方向,要么力道不足,连剑穗都甩得凌乱。
“分心了。”游龙君收剑停在他面前,语气平和,“剑招要随心意走,你心里装着事,剑就握不稳。”
许砚樵红了脸,刚要道歉,身旁的赵彦已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剑柄。
“许公子,握剑要沉肩坠肘,你太紧绷了。”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带着边关风沙磨出的薄茧,轻轻调整着许砚樵的手势,指尖落在腕间时,力道沉稳却不逾矩,“你看,这样发力才顺,实战中要的是干脆利落,不是犹豫试探。”
这坦荡直接的教导方式,让许砚樵心头一动。他下意识想起青山君,沈青山也教过他防身术,可指尖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他,眼神里的纵容浓得化不开,却也总让他觉得隔着一层。
一个是沙场磨砺出的坦荡指引,一个是藏着心事的温柔包裹,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心头交织,让他愈发恍惚。
“再来试试。”赵彦松开手,退到一旁,目光里满是鼓励。许砚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挥剑时,耳边还是会回响赵彦说的不用琢磨人心算计,眼前会闪过天牢里沈青山染血的衣角,闪过阿辞梦呓时的恐惧,闪过父亲许松棠和整个许家被绑在刑柱上活活烧死时发出的哀嚎。直到日头爬过庭院的竹梢,阳光变得灼热,他才收剑,额角的汗混着心神不宁,黏得后背发紧。
“今日就到这里吧。”游龙君看出他心绪不宁,没再多留,“回去好好歇歇,心思定了,剑招自然就顺了。”
许砚樵拱手道谢,转身牵过马,翻身上鞍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彦正和游龙君站在石桌旁说话,身影挺拔,语气爽朗,像极了边关那些活得坦荡的将士,根本不像令人闻风丧胆坏事做尽的狐狸军,难道陆锷锴也是这样吗?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朝着沈府的方向而去。刚走出京郊的土路,转入通往焕京的官道,身后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许砚樵勒住马回头,只见赵彦快马追来,脸上没了方才的笑意,神色凝重,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才放缓速度凑到他身边。
“许公子,等一等!”赵彦的声音压得极低,靠近后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封折叠得整齐的密信,指尖捏着信角递过来,“这是昭妃娘娘托我转交的,特意叮嘱,务必亲手交给你,且绝不能让旁人看见。”
许砚樵的心猛地一提,指尖接过密信时,竟有些发颤。那信笺薄薄的,却像压着千斤重量,他几乎立刻就猜到,这一定是长姐的回信,是关于他送去的阿辞每日喝的汤药和安神香的结果。阿辞反复说有人害他,梦里都在求救,沈青山的药若真有问题,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没问题,那阿辞的疯癫、那些噩梦,又该如何解释?许砚樵心中仿佛已经有了答案,却感觉十分疲惫。
“劳烦赵统领了。”许砚樵飞快地将密信塞进衣襟内侧,紧贴着心口,指尖按了按,确认藏得稳妥。
赵彦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娘娘说,看完后务必销毁,别留痕迹。”
说完,他勒转马头,没有多做停留,只留下一道匆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是了,长姐想要瞒着沈青山的眼线送信出宫,现在也成了困难,而这个西南来的赵彦是陆锷锴的人,虽不知道陆锷锴知道了他们在调查沈青山一事会如何站队,可现在是非常时刻,只能一赌。
许砚樵攥着缰绳的手青筋突起,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撒蹄狂奔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怀里的密信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心神。他不敢多想,只盼着快点回到沈府,揭开答案。
一路疾驰,沈府的朱漆大门越来越近。许砚樵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门,翻身下马时,连缰绳都忘了递给仆役,便快步往里走。他避开廊下打扫的下人,绕过正厅,径直往自己的卧房而去,脚步又急又轻,生怕撞见任何人。
推开门,他反手将门闩插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他从衣襟里掏出密信,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拆开封口时,连带着信纸都被揉出了褶皱。
信上的字迹是长姐惯有的工整,只有寥寥数语:“汤药、安神香皆验过,无毒素,亦无异常成分。阿辞之事,或为癫症加重,或有他因,勿轻举妄动,静待时机。”
“无异常?”许砚樵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原来沈青山的药真的没问题,是他多心了?是他不该怀疑那个舍身护他的人?可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一丝疑惑涌上心头。既然药没问题,那阿辞为何总说有人害他?为何梦里都在求救?他想起阿辞枯槁的模样、涣散的眼神,想起昨夜那平静却绝望的梦话,心里又沉甸甸的。
他走到窗边,将信纸凑到烛火旁,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直到只剩下一点火星,才抬手将灰烬吹散。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得一片明亮,可许砚樵的心里,却像是蒙着一层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