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沙刮了一夜,王承光的总督帐内却暖烘烘的,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映得帐内的紫檀木桌椅泛着油亮的光泽。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夹杂着风沙的呼啸,却丝毫透不进这密不透风的帐内——这里,是王承光在北境盘踞多年的权力核心,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算计与试探。
“陆锷锴,坐。”王承光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摩挲着一只和田玉茶杯,杯壁的温润与他黝黑粗糙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眼底却深不见底,像北境深冬的寒潭,“昨日校场一战,你可是为咱们北境大营挣足了面子。太子帐下那些京中来的娇兵,怕是至今还没缓过神来吧?”
陆锷锴身着黑色劲装,肩背挺直地站在帐中,没有丝毫懈怠。他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总督过奖了。不过是尽了军人的本职,赢了几场比武罢了。”
王承光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能在太子面前露这一手,可不简单。如今营中将士,提起你陆锷锴的名字,哪个不竖起大拇指?连我王承光的话,怕是都没你这一场胜仗管用了。”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带着赤裸裸的试探,像一把软刀子,悄无声息地抵了上来。陆锷锴心头一凛,瞬间明白王承光的用意——昨日比武他一战成名,军心所向已有倾斜,这位老谋深算的总督,终究是对他起了忌惮。
他没有急着辩解,反而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恳切:“总督说笑了。属下能有今日,全凭总督提拔之恩。当年属下不过是个流落深山的散兵,在北境混饭吃,是您不嫌属下粗野,给了属下参军的机会,又一步步提拔,让属下能统领将士,驰骋沙场。这份知遇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他抬眼,目光坦诚地对上王承光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北境大营是总督您一手撑起来的,将士们敬我,是因为我是您麾下的总兵。惧我,是因为我手里的刀,是为您、为北境挥的。属下几斤几两,自己清楚,绝无半分取而代之、自立门户的念头——那样的忘恩负义之事,属下做不出来。”
王承光看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帐内静得只剩下炭盆燃烧的噼啪声。他知道陆锷锴是块硬骨头,桀骜难驯,却也重情义。当年提拔他,一是看中他的武艺与谋略,二是觉得他无根无蒂,容易掌控。可如今,陆锷锴的锋芒越来越盛,军心所向渐显,他不得不防——北境是他的根基,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觊觎。
“锷锴,本督何曾这么想过?。”王承光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一丝审视,“本督老了,知道你是个有能力的人,我只盼着以后由你来接我的班。”
“属下不敢。”陆锷锴的声音沉了沉,“总督正当壮年,风华正茂,何谈老去?若无总督当年相助,属下早已饿死在北境的山路上。这份恩情,属下此生必报。”
王承光满意地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太子这次来北境,名义上是治水患、御北裘,实则是冲着本督来的。你也看到了,他带来的人马,操练不断,拉拢军心,摆明了是想削弱本督的势力,把北境这块肥肉攥在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狠厉:“北境是咱们的根基,绝不能让外人夺走。太子留在北境一日,咱们就一日不得安宁。本督想让你办一件事——找个机会,悄无声息地除掉他。”
陆锷锴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除掉太子?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没想到王承光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动储君的主意。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炭盆里的火星溅起,映得王承光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透着几分阴鸷。他死死盯着陆锷锴,等着他的答复——这不仅是让他办事,更是对他最后的试探。若是陆锷锴答应,便是彻底绑在了他的船上,若是拒绝,今日怕是难以走出这总督帐。
陆锷锴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王承光手握他的把柄,又掌控着北境的兵权,若是此刻拒绝,必然会被立刻灭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抬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王承光:“属下遵令。”
王承光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模样,眼底的疑虑终于散去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好!本督没看错你!此事办成,本督保你在北境地位稳固,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属下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报答总督的知遇之恩,守护北境安稳。”陆锷锴躬身应道,语气依旧沉稳,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他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早已盘算起来。王承光想利用他除掉太子,可他陆锷锴,又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去吧。”王承光摆了摆手,“此事要隐秘,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太子身边的人功夫也不弱,你多留意些。”
“属下明白。”陆锷锴再次拱手,转身退出了总督帐。帐外的风沙依旧肆虐,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向太子营帐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陆锷锴握紧了腰间的弯刀,转身消失在漫天风沙中,总督帐内,王承光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却渐渐冷却。
李凛是三个月前才投到北境大营的,性子刚正,不懂营中“规矩”。那时九月的天已冷得刺骨,刚操练完的士兵三三两两地聚在土坯房檐下,或啃着干硬的麦饼,或用粗瓷碗灌着劣质的烧酒,满是汗味与酒气的喧嚣,混着风沙的呼啸,在营地里弥漫。
李凛背着半旧的行囊,肩上的铠甲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边缘磨得发亮,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他刚投营三日,还没来得及熟悉营中人事,只跟着队伍练了两天枪,此刻正想找灶房打些热水,脚步刚转过第三排营房,就听见一阵拖拽的厮打声,夹着少年压抑的啜泣,从旁边的空帐篷后传来。
“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撕烂你的嘴!”
粗嘎的吼声里,李凛快步走过去,拨开垂落的破旧毡帘,只见三个歪戴头盔的兵痞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为首的是伍长李三,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狰狞得像条蜈蚣。他正攥着少年的手腕,用力往帐篷里拽,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水袖戏服,青蓝色的绸缎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细瘦的胳膊,上面还沾着黄沙与血痕。
少年的脸上还残留着未卸干净的脂粉,粉白的脸颊被泪水冲得一道深一道浅,嘴唇咬得发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帐篷的木柱,指甲都泛了白:“放开我……我不是女旦……我是戏班的武生……”
“武生怎么了?”李三嗤笑一声,一脚踹在木柱上,震得少年手一松,“到了老子这北境大营,让你扮女旦你就得扮!营里的弟兄们憋得慌,找个乐子怎么了?别给脸不要脸!”
旁边两个兵痞也跟着起哄,一个伸手去扯少年的戏服领口,另一个则踹了踹少年的膝盖:“快进去!别耽误弟兄们快活!”
少年吓得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李凛看得心头火起,他虽没读过什么书,但只认一个义字,练的是保境安民的武艺,哪见过这般罔顾人伦的场面?当下攥紧拳头,大步上前,沉声道:“住手!”
李三等人猛地回头,看见是个面生的新面孔,身材挺拔,眼神却像淬了冰,不由得愣了愣。李三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铠甲旧却整洁,行囊还背在身上,便知是刚投营的新兵,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嚣张的笑:“你他娘的谁啊?新来的?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叫李凛,三日前进的营。”李凛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被吓得发抖的少年,又落回李三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你们强抢民男,逼他扮女旦供人取乐,这是罔顾军纪!快放开他!”
“军纪?”李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笑起来,旁边两个兵痞也跟着哄笑,“小子,你懂不懂北境的规矩?在这里,老子的话就是军纪!弟兄们操练辛苦,找个乐子怎么了?这戏子是我们从附近镇上请来的,又不是抢的!他自己愿意来,是不是?”
最后一句,李三猛地瞪向少年,少年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他愿不愿意,你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李凛往前踏出一步,伸手就去掰李三攥着少年手腕的手,“戏服被扯破,浑身是伤,哭得眼泪都干了——这叫愿意?你们这是强盗行径,猪狗不如!”
李三没想到这新兵竟敢动手,顿时恼了,另一只手挥拳就往李凛脸上打:“老子看你是活腻了!”
李凛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抓住李三的手腕,借力一拧,李三疼得“嗷”一声叫出来,手不由自主地松了。
少年趁机往后退,躲到李凛身后,死死抓着李凛的衣角,身体还在发抖。
“你敢动手?”李三疼得脸色发青,冲旁边两个兵痞喊,“给我打!让这小子知道,在营里多管闲事的下场!”两个兵痞立刻扑上来,一个攻李凛下盘,一个挥拳打他胸口。李凛自幼习武,身手本就不弱,只是初来乍到不想惹事,此刻被逼到份上,倒也不含糊。他左手护着身后的少年,右手格挡,一脚踹中左边兵痞的膝盖,又抬手架住右边兵痞的拳头,借力将人推得踉跄后退,动作干脆利落,没给对方可乘之机。
周围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士兵,有几个是和李三交好的,却没敢上前帮忙,李凛虽然是新兵,可气势逼人,且占着理;更重要的是,营里刚来了批新兵,队正昨天还特意叮嘱“别闹出太大动静”,他们怕真闹到队正那里,讨不到好。
李三看没人帮忙,自己手腕又还在疼,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便恶狠狠地瞪着李凛,放狠话:“好小子,你有种!别以为你懂点功夫就能逞能!这北境大营,不是你讲军纪的地方!咱们走着瞧!”说罢,他甩了甩手腕,带着两个兵痞骂骂咧咧地走了。
李凛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躲在身后的少年。少年还在发抖,脸上的脂粉混着眼泪,糊得不成样子,嘴唇却抿得紧紧的,透着几分倔强。
李凛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又看了看他破了的戏服,便伸手解开自己的外袍——那外袍是粗布做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还沾着些操练时的汗水,却干净整洁。他将外袍轻轻披在少年身上,动作放得极柔,生怕吓到他:“别怕,他们走了,不会再欺负你了。”
少年裹紧外袍,那温暖的触感让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却这次是感激的泪。他对着李凛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谢……谢谢军爷……我叫青儿,是镇上戏班的武生,昨天他们去镇上抢东西,把我也抓来了……”
“我知道了。”李凛点点头,拿出腰间的水囊,拧开盖子递给他,“先喝点水。你放心,在营里,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他们再逼你扮女旦。”
青儿接过水囊,小口喝着,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周围的士兵还在围观,有人低声议论:“这李凛怕不是个傻子吧?敢惹李三他们……”
“就是,营里的规矩都不懂,还想护人?等着瞧吧,有他好受的!”
“李三记仇得很,往后有他罪受了……”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李凛耳朵里。他却没在意,只是扶着青儿,轻声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去灶房找点吃的。夕阳透过风沙,在他身上镀了层昏黄的光,他脊背挺直,像株在风沙里倔强生长的胡杨,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这刚正的新兵,注定要成为北境大营里的异类。
自那以后,李凛的日子就从不好过变得非常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