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沙堡深处静得骇人,两侧峭壁如刀削般陡峭,阳光被挡在谷外,只剩昏沉沉的阴影笼罩着谷底。地面铺满碎石与干枯的杂草,风穿过谷口,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索命的鬼魅低语。
李司马被粗麻绳死死绑在一棵枯树上,那树干早已干裂,树皮粗糙得刮得他后背伤口生疼。他浑身是伤,铠甲破碎不堪,沾满了暗红的血渍与沙尘,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淌到手腕,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脸上满是血污,额角的伤口肿起老高,遮住了半边眼睛,可剩下的那只眼,却依旧瞪得滚圆,透着不屈的怒火。他被绑了整整三日,水米未进,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可他始终没闭眼,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他知道,北裘定会用他引诱太子前来,而这戍沙堡,就是王承光与北裘联手布下的死局。
“踏踏踏——”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山谷的死寂,李司马猛地抬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谷口出现了一队人影。为首的那人身着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正是他拼死也要守护的太子萧岦安!
“殿下!”李司马瞳孔骤缩,心头瞬间被恐慌填满。他挣扎着想要挣脱绑绳,可麻绳勒得太紧,深深嵌进皮肉里,越是挣扎,勒得越疼,伤口被扯得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绑绳。
“殿下快走!”李司马拼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血沫子,“是陷阱!别过来!”萧岦安勒住马缰,看到被绑在枯树上、浑身是伤的李司马,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震怒。
“李司马!”他刚想上前,就被曲锡怀拦住。
“殿下三思!”曲锡怀沉声道,“谷内情况不明,恐有埋伏!”
“放开我!”李司马继续嘶吼,脸因为用力而扭曲,伤口再次崩裂,血珠顺着脸颊滑落,“王承光勾结北裘,早就设好了埋伏!他们要的不是我,是你啊殿下!” 他死死盯着萧岦安,眼神里满是急切与绝望:“他们知道陆锷锴不在,才敢动手!
谷底两侧的峭壁上,全是北裘的弓箭手和伏兵!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将军,你倒是忠心耿耿。”一道阴恻恻的笑声从峭壁上传来,北裘将领巴图探出头,脸上满是狞笑,“可惜啊,太子殿下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侧峭壁上突然冒出无数北裘士兵,个个手持弓箭弯刀,对准了谷底的萧岦安一行。箭矢上的冷光,在昏暗的谷中闪着骇人的光芒。
“殿下!快退!”李司马嘶吼得嗓子都破了,眼泪混合着血污往下淌,“属下这条命不值钱,不能让你为我陪葬!北境还需要你,大祯还需要你啊!”
萧岦安看着李司马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峭壁上密密麻麻的北裘士兵,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却很快化为坚定。“李司马,你为北境浴血、为忠义坚守,本王既纳你于麾下,便断无弃你于险境之理!”他沉声道,转头对曲锡怀下令,“列阵!”
“殿下!你糊涂啊!”李司马急得浑身发抖,绑绳深深勒进肉里,疼得他几乎晕厥。
巴图哈哈大笑:“太子殿下,要么束手就擒,要么,就让你的人陪着李司马一起死!”
李司马看着萧岦安依旧没有退意,心如刀绞。他猛地低下头,用尽全力,朝着绑在手腕上的麻绳咬去。牙齿狠狠咬在粗糙的麻绳上,磨得牙龈生疼,可他丝毫不敢松口,他想挣脱束缚,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护太子周全!
“殿下!快走!”李司马一边咬着麻绳,一边含糊地嘶吼,“属下对不起你,没能识破陷阱,可你不能为我送命!快!走啊!”
萧岦安看着李司马拼命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沉声道:“李司马,本王说过护你周全,便绝不会食言!今日要么一同踏破这龙潭虎穴,要么共殉此土以明忠烈!”
话音刚落,箭矢如密雨般砸在盾阵上,“叮叮当当”的脆响混着士兵的惨叫,在戍沙堡谷底回荡。太子帐的随从们早已精疲力竭,盾牌上布满箭孔,不少人手臂发麻,防线渐渐收缩,眼看就要被北裘士兵冲破。
“殿下,撑不住了!撤吧!”曲锡怀挥剑劈落几支箭矢,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声音嘶哑地嘶吼。
萧岦安眉头紧锁,看着身边倒下的士兵,眼底满是焦灼。他知道再硬拼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咬牙道:“传令!交替掩护,向后撤!”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烟尘滚滚中,一支精锐骑兵疾驰而来,旗帜上“王”字猎猎作响。为首之人身披银甲,正是王承光,他手持长枪,神色急切,隔着战场高声喊道:“殿下莫慌!本督救驾来迟!”
三千精骑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入北裘阵中,长枪横扫,弯刀劈砍,北裘士兵猝不及防,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王承光策马直奔萧岦安而来,脸上满是愧疚:“殿下,臣听闻东疆敌寇异动,星夜率军赶来,抵达太子帐时才知您亲自应战,一路疾驰,终究是来晚了!”
巴图见王承光援军赶到,非但不惧,反倒狂笑起来:“王承光,你来得正好!今日便将你们南朝太子和你这狗官一同擒了,献给大汗!”他挥斧下令,“兄弟们,杀!活捉萧岦安,缉拿王承光!大汗赏上加赏!”
北裘士兵本就被军功冲昏了头,此刻更是红了眼,疯了似的朝着萧岦安的方向猛攻。王承光立刻挡在萧岦安身前,沉声道:“殿下,臣来掩护,你快派人救下李司马!”
萧岦安转头对曲锡怀喝令,“去!把枯树下的李司马解下来!”
曲锡怀率领亲卫们应声冲去,与围着李司马的北裘士兵厮杀起来。战场愈发混乱,刀剑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一名北裘悍匪趁着混乱,绕过防线,弯刀直刺萧岦安后心,他正是巴图身边的死士,目标直指太子。
“殿下小心!”王承光眼疾手快,猛地调转马头,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弯刀深深刺入他的肩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银甲。
“王总督!”萧岦安惊怒交加,挥剑斩杀那名死士。
王承光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牙道:“殿下无碍便好……北裘攻势太猛,此地不宜久留,快撤!”他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西边、东边、北边都被蛮子围死了,只剩南边的断魂谷能走!那里地势低洼,蛮子一时难以合围!”
萧岦安看着王承光流血的肩胛,又看了看四周步步紧逼的北裘大军,心头一沉:“王督,你伤势过重,我带你一起走!”
“不可!”王承光摆了摆手,气息微弱却坚定,“臣还能支撑片刻,替殿下挡住追兵!殿下快带着李将军和亲信撤入断魂谷,速速回去搬救兵!等援军一到,咱们再合力绞杀这群蛮子!”
此时,亲卫已解开李司马的绑绳,扶着浑身是伤的他来到萧岦安身边。李司马咳嗽着,眼神警惕地看向王承光,却被战场的混乱和王承光的舍身相救冲散了疑虑。
萧岦安深知形势危急,不再犹豫,对王承光拱手道:“王总督保重!本王即刻搬救兵,定来驰援!”他转头对曲锡怀下令,“带仅剩的亲信,护着李将军,随我撤入断魂谷!”
王承光望着萧岦安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随即又恢复了痛苦的神色,挥剑继续抵挡北裘士兵。
萧岦安带着曲锡怀、李司马和仅剩的十几名亲信,顺着狭窄的山道向南奔去。
断魂谷的腹地比谷口更显逼仄,两侧崖壁直插天际,把天光挤成一道狭长的亮缝。脚下的泥路黏腻湿滑,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半指深的烂泥里,混杂着腐草的腥气,顺着鞋底往上钻。风裹着崖壁上掉落的碎石渣,砸在人肩头生疼,连呼吸都带着股冷森森的寒意,这地方静得过分,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谷中打着转儿回响。
“殿下,这泥路不对劲。”曲锡怀走在最前,突然停住脚,靴底在泥里蹭了蹭,“比来时更软了,像是刚浸过水。”
萧岦安刚要开口,忽然间——“轰隆!”
一阵震天动地的轰鸣猛地从谷口方向炸开来,像是整座山都在摇晃。崖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泥花。众人脸色骤变,齐刷刷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亮缝里,一道浑浊的水线正顺着谷道奔涌而来,速度快得惊人,转瞬就从细流变成了丈高的巨浪,浪头翻滚着,裹着碗口粗的断木、磨得光滑的碎石,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带着令人牙酸的“轰隆”声,直扑过来。
“是洪水!”李司马瞳孔骤缩,猛地嘶吼起来,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变调,“是挡兵河的水!我上个月巡查过这一带,断魂谷就是挡兵河的下游!有人动了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