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萧岦安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快退!往回冲!”他转身就想带众人折返,可刚迈出一步,冰冷的泥水就已经漫过了脚踝,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来不及了!”曲锡怀一把抓住萧岦安的胳膊,将他往旁边的崖壁凸起处推,“殿下抓稳崖壁!” 巨浪眨眼就到了眼前,带着腥咸的河水气息,狠狠拍在众人身上。
“啊——!”最先被浪头扫中的两名亲信,连惨叫都没喊完整,就被卷进浊浪里,瞬间没了踪影。萧岦安被浪头掀得离地而起,他死死抠住崖壁上的一道裂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浪头的力道太大,指甲缝里瞬间渗出血来,整个人还是被拽得往前滑了半尺。
“殿下!”曲锡怀在浪里挣扎着,伸手想去抓萧岦安的腰带,可一根断木突然从斜刺里冲过来,狠狠撞在他胳膊上。
“咔嚓”一声脆响,曲锡怀闷哼一声,手臂瞬间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浪头推着,往谷深处飘去,“保护殿下!”
李司马的情况更糟,他本就浑身是伤,被洪水一冲,伤口瞬间被泥水浸得钻心疼。他刚抓住一块浮木,就被一个浪头拍得翻了个身,嘴里灌进好几口浑水,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模糊中,他看到萧岦安的玄色常服在浪里闪了一下,刚想喊“殿下”,一块碎石就砸在他后背上,疼得他眼前一黑,抓着浮木的手松了松,
再睁眼时,萧岦安的身影已经被更汹涌的浪头盖住,再也看不见了。
“曲锡怀!殿下!”李司马在水里胡乱扑腾着,嗓子喊得哑出血,可回应他的只有洪水的“轰隆”声和崖壁的回音。他被浪头推着,撞在一块崖壁上,借着这股力道,勉强抓住了一根从崖壁上垂下来的枯藤,死死攥着,任凭洪水在脚下翻滚。水面还在上涨,浑浊的浪里不时闪过亲信们的衣物碎片,却再也听不到半个人声。
曲锡怀被浪头卷到了另一侧崖壁下,他靠在一块巨石上,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却还是挣扎着抬头,往四周望去,嘴里断断续续地喊:“殿下……李司马……”
萧岦安则被浪头裹挟着,一路往谷深处冲。他几次想抓住漂浮物,都被浪头冲开,嘴里灌满了泥水,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中,他仿佛看到王承光站在谷口的高地上,脸上带着阴笑,可下一秒,又被更猛的浪头拍醒,只剩下冰冷的河水和无边的黑暗。
断魂谷里,洪水还在缓缓流淌,崖壁上的水渍一点点往上漫,像是在无声地吞噬着所有痕迹。只有偶尔从水里浮起的断木或碎石,还在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灾难,和那些永远消失在洪涛里的身影。
太子萧岦安被洪水卷走的消息,顺着北境的烽烟一路加急送抵京城,如惊雷般炸响在皇宫深处。彼时一把年纪的老皇帝正与群臣商议北境治水事宜,听闻奏报当场身形一晃,龙案上的朱笔滚落,墨汁溅染了奏折上的“安境”二字。
“传朕旨意!”皇上强压着喉间的腥甜,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命禁军副统领率三千轻骑,星夜驰援北境!务必寻回太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旨意一下,京城震动。禁军精锐披星戴月奔赴北境,与早已在断魂谷搜救的北境守军汇合,展开了地毯式搜寻。峡谷两岸、挡兵河上下游,连一寸泥沙都未曾放过,可洪水过后,谷中只剩淤积的烂泥与断裂的草木,太子的身影杳无踪迹。
搜寻至第十七日,一队士兵在断魂谷下游的浅滩处,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曲锡怀和李司马。两人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被泥沙半埋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军医紧急施救,两人才从鬼门关挣扎着活了过来。
醒来后的曲锡怀左臂骨折,浑身布满划伤,他攥着前来传令的内侍的手,血泪纵横:“奴才罪该万死!未能护住殿下周全,致殿下遭此横祸,有负殿下信任、皇上重托,奴才愿以死谢罪!”
李司马伤势更重,后背的刀伤感染化脓,旧伤未好又频繁添新伤,身体已经不堪重负,每说一句话都牵扯着伤口剧痛,却依旧咬牙佐证:“末将愿提残躯拼杀疆场,手刃北裘蛮夷、血债血偿,以慰殿下英灵!”
皇上看着奏折,龙颜震怒,一掌拍在龙案上,碎裂的木屑飞溅:“朕将太子托付于王承光,委他北境总督之职,本盼他护太子周全、守境安民,他竟敢如此失职误事!”
可怒火过后,皇上却陷入了沉思,王承光在北境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且此次救驾有诸多士兵亲眼目睹,他肩胛上的刀伤更是实打实的重创,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处置恐引发北境动荡。
搜寻持续了整整两个月。挡兵河两岸的草木枯了又荣,禁军与北境守军踏遍了山川河谷,却始终未能找到萧岦安的遗体。北境百姓感念太子治水之恩,自发沿河搜寻,可最终只寻回了太子腰间佩戴的一枚龙纹玉佩,玉佩已被洪水冲刷得失去了光泽,却依旧能辨认出皇家印记。
再也无法自欺欺人,那枚被洪水冲刷得黯淡无光的龙纹玉佩,成了压垮所有念想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朝之上,皇帝身着素色龙袍,往日威严的身躯此刻却摇摇欲坠,需得两名内侍搀扶才能勉强立在龙椅前。他脸色苍白如纸,眼下的青黑深似墨染,连声音都带着气若游丝的沙哑,再无半分帝王的凛冽:“传……传朕旨意。”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皇帝捂住胸口弯下腰,喉头涌上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下,指缝间还是渗出了点点暗红。
“陛下!龙体为重啊!”沈青山率先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太子殿下英灵不远,定也盼着陛下保重自身!”
满朝文武见状,齐刷刷叩伏于地,金砖铺就的大殿上,一片呜咽之声:“陛下保重龙体!”“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摆了摆手,气息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朕的儿……朕的安儿,以身殉国,护北境百姓周全,忠烈可昭日月……”他抬眼望向殿外,天空灰蒙蒙一片,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戚,“改挡兵河为太子河,立忠烈碑于断魂谷口,刻其生平功绩,令后世子孙,永受祭拜!”
“吾皇万岁万万岁!”百官叩首,哭声震得殿梁仿佛都在颤抖。
旨意颁下,举国缟素。京城之内,百姓自发披麻戴孝,沿街焚香祭拜,香烛的烟气缭绕全城,与呜咽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孩童们不知深宫痛彻,却被父母按在地上磕头,听着长辈含泪诉说太子治水救民、戍边安境的功绩,垂垂老矣的妇人,拄着拐杖蹒跚至皇宫外,望着宫墙落泪:“好孩子啊,那么好的太子,怎么就……”
北境更是悲声动地。太子河两岸,百姓们沿河而跪,手中捧着素白的纸钱,一把把撒向流水,哭声顺着河风飘出数十里。曾受太子恩惠的治水农户,抱着刚抽芽的稻苗跪在河边,泪如雨下:“太子殿下,您看,这稻苗活了,您却不在了……”
断魂谷口,百姓们自发搬运石材,要为太子立碑,粗糙的手掌抚摸着石碑上尚未刻字的青石,泪水滴落在石面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朝堂之上,皇帝强撑着处理完立碑改河的事宜,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龙椅上。
“陛下!”内侍们惊呼着上前,只见皇帝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太医紧急诊治后,面色凝重地禀报:“陛下忧思过度,伤及肺腑,龙体已亏空至极,需静养调摄,切不可再动怒伤情。” 可丧子之痛哪是静养能化解的?此后多日,帝王寝殿的药气弥漫不散,皇帝时常在梦中呼喊太子的名字,醒来后便是彻夜无眠,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眼神空洞得如同失了魂魄。他再也没能亲自上朝,朝政皆由内阁辅佐打理,而那张曾经威严的脸庞,日渐消瘦蜡黄,连说话都变得艰难。
太子河的流水依旧潺潺,似在低吟着忠魂的事迹,断魂谷口的忠烈碑渐渐刻满字迹,成了北境军民心中的精神寄托。只是无人不知,那位痛失爱子的帝王,已在无尽的悲痛与药石之中,耗尽了最后的生机,离大限之日,越来越近了。
处置王承光的旨意,也在此时下达。皇上并未直接问罪,王承光“救驾”的事迹已在北境传开,贸然定罪恐失民心。而是以“王承光护驾有功,然伤势过重,北境苦寒不宜养伤”为由,一道圣旨将其调离北境。钦差抵达戍沙堡时,王承光正躺在病榻上,肩胛的刀伤尚未愈合,脸色苍白如纸。
听闻圣旨,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恭敬,挣扎着下床接旨。“臣……臣谢主隆恩。”他声音微弱,却难掩眼底的不甘,他盘踞北境二十余年,如今却要被连根拔起,远赴西南蛮荒之地。
钦差宣读圣旨的同时,早已备好的禁军接管了北境兵权。王承光麾下的亲信被逐一拆解,他多年在北境经营的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他虽心有不甘,却不敢有半分反抗,皇上虽未治罪,却收了他的兵权,断了他的根基,这已是留了他一条性命。
送走王承光后,北境的军政大权,就完全落在了陆锷锴手中。皇上的旨意明确:“陆锷锴勇毅过人,护境有功,暂代北境总督一职,节制北境军政,待日后再行封赏。”
消息传到大营时,陆锷锴正戴着玄铁面具,站在太子河畔。风沙掠过他的面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太子的亡魂在低语。他抬手抚摸着冰冷的面具,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传本督将令。”陆锷锴转身,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沉稳而威严,“加固太子河堤坝,整肃军纪,操练兵马。北境一日不安,我等一日不可懈怠!”
大营的士兵齐声应和,声震河谷。太子河的流水依旧奔腾,断魂谷的石碑静静矗立,而北境的天空,在经历了这场动荡后,终于迎来了一丝安宁。陆锷锴成了北境新的屏障,而太子的忠魂,则化作了太子河的流水,永远守护着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