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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南蝗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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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礼。”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陆锷锴身上,带着审视与疲惫,“你的赤狸不良镇压乱民,至今……杀了多少人了?”

“回陛下,七千三百二十六人。”陆锷锴毫不犹豫地回答,数字清晰准确,没有半分迟疑。他手下的狐狸军每斩一人都会记录在册,这份冰冷的数字,是焕京街头流淌的鲜血凝结而成。

老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似满意又似悲凉:“七千……不少了。可这乱民,怎么就杀不完呢?”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泛着青白,“你说说,朕、朕的儿子萧岦安,他到底是大祯的救星……还是灾星?”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陆锷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太子殿下治水患、护北境,于民有恩,于国有功,若能顺利继位,当是守成之君,称得一句救星。”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可他太过妇人之仁,不识朝堂的阴诡,不懂帝王家的权衡,最终落得那般下场,于己是祸,于国……也断了一份安稳的可能。”

老皇帝静静听着,眼底情绪翻涌,却未置可否。他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声音带着几分飘忽:“朕这辈子,做过不少狠事,可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对自己的百姓挥刀。”

老皇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你说可笑不可笑?蝗虫过境,不过是放一把火,烧了整片田,烟熏火燎的,那些虫子自然就跑了。可这些造反的刁民,可比这蝗虫难杀多了?”

“蝗虫只为饱腹,百姓却为公道。”陆锷锴的声音陡然冷厉,赤狸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刀,“蝗灾肆虐,国库空虚,官府赈灾无度,百姓走投无路,再加上太子枉死的流言,才揭竿而起。他们要的不是谋反,是一口饭,是一句真相。”

老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却又很快被疲惫取代。“可这天下的真相,从来就轮不到他们置喙,更容不得他们知晓。”他沉默片刻,

忽然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紧,死死锁住陆锷锴的双眼,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要剖开他的心思:“你……就没想过,要去查查太子的真正死因?”

陆锷锴肩头猛地一颤,赤狸面具下的下颌线绷得笔直。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尖泛白,沉默了一瞬,才缓缓抬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臣没想过。”

老皇帝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带着几分满意,又几分阴鸷:“很好!”话音刚落,他便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脊背都弓起,脸色愈发蜡黄,好半天才缓过气,喘着粗气道,“很好……陆锷锴,你可知道朕为何要让这些流言蜚语在焕京肆意蔓延,不惜把朕自己也搭进去,却始终不加制止?”

老皇帝又顿了顿,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太子为何而死,如何而死,朕心里一清二楚,可朕还是要这么做。”

“臣明白。”陆锷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皇上赐臣先斩后奏的赤狸剑,是给了臣杀人的权柄,让臣戴上这赤狸面具,便是要臣扛下所有污名,权柄与骂名,本就是一体两面。”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却又因底气不足而微微发颤:“陆锷锴,太子的死因,你……不许查。”

一句“不许查”,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套在陆锷锴心头。他怎会不懂这三个字背后的深意?老皇帝的害怕早已深入骨髓,深入膏肓。面对他这样太年轻、太有能力、手握重兵的总督,老皇帝已经没有任何精巧的制衡之术可用,只能选择最笨拙也最狠辣的鱼死网破,不惜与他同担“杀太子”的罪名,也要把他彻底拉下水。

老皇帝心里比谁都清楚,陆锷锴若是有野心,恐怕会成为比王承光更瘆人的对手。可他早已油尽灯枯,这盘制衡的棋,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下下去了。老皇帝看似靠着狐狸军大杀四方,震慑了乱民,实则早已走投无路。他对付陆锷锴,就和对付那些反民一样,连分辨忠奸的精力都没有,只做了最坏的打算——宁可错杀,绝不留活口。他就这样,用一场自污的流言,用一道“不许查”的圣旨,硬生生泯灭了一个年轻将领的未来,把他钉死在“弑主奸臣”的耻辱柱上。这是陆锷锴的命,是他身为手握重兵者的宿命,亦是大祯的命,是这个腐朽王朝在风雨飘摇中,注定走向沉沦的穷途末路。

曲锡怀回到安王府,素色衣袍上还沾着巷弄里的尘土与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府内依旧静得压抑,白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连仆从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肃穆。

路过西跨院时,他瞥见萧岑岿的书房还亮着烛火,窗纸上映出两道身影。这位大皇孙自父王母妃离世后,便整日埋首事务,硬生生扛下了安王府的重担,连片刻喘息都难得。

曲锡怀本想径直回房,却被屋内隐约传来的低语绊住了脚步。

他下意识地放缓脚步,贴在窗棂边静听。只听仆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大殿下,这是您要的西南秘药,按您的吩咐,托人从边境加急运来的。”

紧接着是萧岑岿低沉的回应:“放在桌上吧,今日的剂量不够,明日再去备一份,务必隐秘些。”

“是。”仆从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曲锡怀连忙侧身躲进廊柱后,看着仆从捧着一个小巧的白玉瓶离开。西南秘药?他心里嘀咕了一句。只当是萧岑岿连日操劳,精神不济,用这偏方补身子,毕竟乱世之中,各类奇药传闻不少。

但此刻他满心都是萧岑煦,想着那摔碎的糖画,想着少年郁郁寡欢的模样,便没再多想,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推开门时,萧岑煦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半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是没画完的并蒂莲,墨痕都已干透。昏黄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得近乎妖异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苍白的小脸和微微抿紧的唇,不愧是大祯倾国倾城的貌,曲锡怀心里暗自感叹。

“锡怀?”听到动静,萧岑煦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几分委屈,“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我回来晚了。”曲锡怀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极柔,从兜里掏出碎成几片的糖画,递到他面前,“本想给你买个新鲜的糖画,路上不小心摔碎了。”

萧岑煦摇摇头,伸手接过碎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小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好。”他顿了顿,抬头望着曲锡怀,眼底泛起水光,“外面是不是还很乱?我听下人说,狐狸军还在街头四处杀人,好多人都不敢出门。”

“嗯,不过已经平静些了。”曲锡怀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痕,“别怕,有我在。”

“可我还是怕。”萧岑煦往他身边挪了挪,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声音带着刚压下去的哭腔,“父王和母妃不在了,哥哥每天都好忙,忙到深夜都不休息,我怕他也会倒下。我还怕……怕你也会像上次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他攥着曲锡怀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锡怀,你下次不要出去了好不好?外面这么危险我担心你……就算要出去,你也带着我的令牌出去,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就不敢动你,你也一定要告诉我,让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我答应你。”曲锡怀心头一紧,连忙握紧他的手,声音坚定,“我以后不管去哪,都一定告诉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真的吗?”萧岑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鹿,话说到一半,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曲锡怀看着他眼底的恐惧与无助,脑海里突然响起陆锷锴白天说过的话,而眼前的萧岑煦,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某扇门。他想起戍沙堡的洪水,想起太子妃的离世,想起今日街头妇人与孩子的绝望,想起陆锷锴面具下冷厉的眼神,更想起此刻身边少年脆弱的模样。他一直以为,守护就是寸步不离,就是挡在萧岑煦身前替他遮风挡雨。可如今才明白,在这乱世之中,没有权力,没有力量,所谓的守护不过是自欺欺人。他能救得了一次巷弄里的妇孺,却护不住萧岑煦一世平安,他能陪着萧岑煦熬过眼下的悲痛,却挡不住朝堂的明枪暗箭、乱世的风刀霜剑。

“锡怀?你怎么了?”见他沉默不语,眼神变得有些陌生,萧岑煦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

曲锡怀回过神,看着他担忧的脸庞,眼底渐渐变得坚定。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萧岑煦的头发,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煦儿,你放心,我会护着你。不仅现在,以后也会。”

“可是……我不要你护着我。”萧岑煦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失落,“我护着你就好了,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曲锡怀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煦儿,我会去争。”曲锡怀握紧拳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会去争权,争能护着你的力量。不再只是躲在王府里,做一个只能在你身边挡几刀的侍卫。”

萧岑煦愣住了,抬头望着他,眼睛里满是疑惑:“锡怀,你想干什么?”

曲锡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我怎么做,我都会让你好好的。这乱世再险,我也会为你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烛火摇曳,映得曲锡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陆锷锴说得没错,仁慈换不来安稳,情义护不住性命。一些从未有过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悄然萌芽,曲锡怀这混乱的大祯,找到一条能让自己变强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也不知道会付出什么代价,但只要能护得萧岑煦周全,能让他不再受苦,能让他脸上重现往日的笑颜,他便无所畏惧。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动着白幡,发出低低的呜咽。曲锡怀轻轻将萧岑煦揽进怀里,感受着少年温热的体温,心里的念头愈发清晰,如种子破土,在乱世的土壤里,扎下了深根。而他不知道今夜在西跨院书房里的那瓶西南秘药,今后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南蝗之乱的火焰,终究烧到了焕京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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