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有什么用!还愣着作甚!再去宫井挑水啊!”老宫女抹了把眼泪,拽着她往东侧宫井跑,“多挑一趟是一趟!哪怕能多救一粒粮,也是条活路!”
旁边两个半大的小太监,扛着比自己还高的宫用木桶,踉踉跄跄地跟着人群跑,木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裤脚,冻得他们瑟瑟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喊:“李公公!等等我们!我们还能挑!”
有个年老的杂役侍从,试图从火场边缘捞一把未燃尽的焦粮,刚伸手就被火星烫得缩回手,指尖瞬间起了水泡。他疼得吸了口凉气,却还是不死心,用衣角裹着手再去抓:“哪怕是焦的、糊的,也能填填肚子啊!总比活活饿死强!”
“都给老子住手!不准抢粮!”禁军头子赵彦赶来拔出腰间佩刀,刀刃映着火光泛着冷光,嘶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皇上口谕!谁敢趁火哄抢宫粮,杀无赦!”
他挥刀指向试图捞焦粮的杂役,眼神狠戾如刀:“火没灭就敢动歪心思,还挡了救火的路,再往前冲半步抢粮的,老子不跟你废话,直接就地正法!”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火场的噼啪声和人群的呼喊声淹没,大家都太饿了,每个人眼里都只剩灭火和活命,乱糟糟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像一群困在绝境里的孤魂。
张贵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片被烈火吞噬的粮仓,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浓烟裹着焦糊的粮香弥漫在夜空,明明是救命的粮食,此刻却成了烧得最烈的燃料,任凭众人拼尽全力扑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焰一点点吞噬掉这焕京最后一处存粮。
火烧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才被扑灭。京郊粮仓化为一片焦土,十万石粮食尽数化为灰烬,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刺鼻的烟味。消息传回宫中,养心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萧岑岿被火光惊动,缠丝露的药效尚未褪去,却被这惊天噩耗激起了滔天怒火。他猛地拍案而起,龙椅扶手被震得嗡嗡作响,脸色铁青:“谁干的?!是谁敢烧朕的粮仓?!”
沈青山适时出现在殿内,躬身行礼,语气沉重:“皇上息怒,臣已派人查明,昨夜值守粮仓的守卫张贵,耽于职守,竟与宫女厮混,不慎引燃粮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张贵和那宫女已被拿下。”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押着五花大绑的张贵和女子走进殿内。
张贵浑身是灰,吓得瘫在地上,连连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是这宫女引诱臣,奴才一时糊涂……”
这女子哭得梨花带雨,颤声道:“皇上,奴婢冤枉!昨夜奴婢途经粮仓,还没看清人脸就被这汉子掳走,之后……奴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皇上,求您为奴婢做主!”
沈青山眼神一厉,冷声道:“大胆奴才!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萧岑岿看这宫女有几分眼熟,“抬起头来。”
这女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你是昭妃宫里的人?”萧岑岿问道。
“奴婢……奴婢是侍奉过昭妃,昭妃娘娘刚入宫的时候,是奴婢在侍奉……”这女子说道。
“你叫晚翠?”
“回禀皇上,是奴婢……”
萧岑岿瞳孔骤缩,怒火更盛。他本就因缠丝露心绪不宁,如今粮仓被烧,断了焕京的粮源,又牵扯到后宫,顿时迁怒于昭妃,“好一个昭妃!朕待她不薄,她竟敢勾结守卫,盗取粮食,烧毁粮仓!”
一旁的薛秉昂站不住了,躬身道:“皇上,此事恐有蹊跷!昭妃娘娘素来端庄仁爱,怎会做出这等事?且粮仓火势甚猛,不似意外引燃,还请皇上彻查!”
沈青山立刻反驳:“薛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人证俱在,宫女是昭妃宫里的,守卫也亲口承认被引诱,难道还有假?如今粮仓已毁,粮食尽数烧光,再查也是无济于事,只会延误救灾时机。”
沈青山话锋一转,看向李嵩:“李尚书,粮仓账目归户部管辖,如今粮食被毁,你难辞其咎!”
李嵩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皇上,臣有罪!臣未能监管好粮仓,导致如此大祸,求皇上责罚!”
萧岑岿气得浑身发抖,缠丝露带来的亢奋被怒火取代,头脑昏沉间,只想着尽快平息此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嵩,又想起外面嗷嗷待哺的百姓、饥肠辘辘的士兵,咬牙道:“户部监管不力,导致粮仓被毁,断了国本!李嵩,你身为户部尚书……来人,拖下去,杖毙!”
“皇上饶命!臣是冤枉的!”李嵩哭喊着被侍卫拖了出去,凄厉的叫声回荡在殿内,却没能换来萧岑岿的半分怜悯。
薛秉昂看着这一幕,心头冰凉,往年可从没有光明正大杖杀朝臣的先例,看来这大祯朝廷的浑水是越来越凶了。他知道自己拿住了户部的把柄,李嵩这人再贪婪也没有胆子做出焚毁粮仓之事,可粮仓已毁,死无对证,又牵扯到众多,皇帝盛怒之下根本听不进辩解。
薛秉昂望着沈青山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笑,甚至能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与狠戾,他知道这件事情和沈青山肯定脱不了干系。一股彻骨寒意袭来,顺着脊背蔓延全身,冻得他指尖发麻。为了铲除异己、独揽大权,此人竟能狠心将十万石宫粮付之一炬,任由宫内侍从、宫外军民嗷嗷待哺、饿殍遍地而无动于衷,连一丝怜悯都没有。这般草菅人命、罔顾国本的阴毒手段,简直丧心病狂,令人不寒而栗到了极点。
萧岑岿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又烦躁:“都退下吧!沈阁老,朕命你全权负责救灾事宜,若再出纰漏,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沈青山躬身应道,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萧岑岿手里的玉串子揉了又揉,再喝下新一壶缠丝露后,他仿佛变得兴奋一些,终于脱口而出,“这宫女是昭妃宫里的人,昭妃,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许探望。”
殿内众人陆续退去,只剩下萧岑岿独自一人。他瘫坐在龙椅上,浑身脱力,连忙取出缠丝露一饮而尽,待药效上来,才渐渐平复了怒火,重新沉溺在那份虚幻的平静中。
而殿外,焕京的街道上,饿殍遍地,哭声四起,十万石粮食的灰烬随风飘散,落在百姓干枯的脸上,成了权力斗争最沉重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