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放榜那日,焕京的长街被喧闹声淹没。红墙之上,烫金榜单墨迹未干,“许望筠”三字赫然列于探花之位,虽未摘得状元桂冠,却也是难得的荣光。
消息传回沈府时,许砚樵正在庭院里练剑,回风剑的招式已练得愈发娴熟,剑穗扫过青石,带起细碎的风声。管家赵擎快步跑来,脸上满是喜色:“筠哥儿!中了!中了!您中了探花郎!”
许砚樵收剑回鞘,动作利落干脆,剑穗扫过青石的轻响,他神色依旧淡然,不见半分雀跃,只对着满脸喜色的赵擎淡淡颔首:“知道了。”
科举于他,从来不是光耀门楣的捷径,他早就没有门楣了,从许家被绑在刑柱上被活活烧死的那一刻起,做官不过是他乱世中谋一份立足根基的跳板。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旧纹,许砚樵自己也说不清那份漠然的由来,或许是十年苦读早已磨平了年少轻狂,或许是探花的荣光,在家族血海深仇面前,终究轻如鸿毛。心底那股沉郁的执念从未消散,反倒因踏入仕途的第一步,愈发清晰。
沈青山闻讯赶来时,步履虽急却依旧沉稳。红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衣料上未散的朝露与鬓角悄然冒出的几丝白发,泄露了连日的操劳。
他望着许砚樵,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慰,那笑意漫到眉梢,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筠儿,探花已是殊誉,足以让你站稳脚跟。但你要记着,仕途从无易路,远比你想象中难走。”
上前半步,沈青山目光灼灼地看着许砚樵,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往后在朝堂立足,有我在,定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话锋一转,他眉头微蹙,添了几分凝重,“可你自己也务必小心谨慎——官场不比民间,没有那么多是非分明,人心叵测,步步皆是暗礁。一句错话、一个疏忽,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晓得。”许砚樵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沈青山眼底的青黑,那是连日未歇的疲惫,被万千事务缠身,也终究不是铁打的身子。他收敛起心底的沉凝,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青山君近日似是格外劳碌,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沈青山闻言,脸上的郑重淡了几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无奈:“皇上近来性情愈发暴虐无常,喜怒全然无度。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桩桩件件皆需谨慎周旋,半点不敢有差池。”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隐忍,有疲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皇上时而沉湎缠丝露不问政事,时而又无端暴怒滥杀无辜,这些都得我亲自周旋善后。这朝政之事,若我不多费心把持着,怕是早已乱成一团了。”
“缠丝露?皇上还在用缠丝露吗?可……”许砚樵惊讶不已,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青山打断了。
“你刚入仕途,这些腌臜事暂且不必多问,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护住自身即可。”
三日后,新晋进士入宫面圣。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许砚樵身着崭新的青衫官服,随众臣躬身行礼,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龙椅之上。
那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沉。萧岑岿斜倚在龙榻上,早已没了新帝登基时的威仪。他身形消瘦得脱了形,明黄的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眼神涣散无光,唯有偶尔闪过的疯狂,让人不寒而栗。缠丝露的药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昔日的沉稳帝王,如今更像个濒临崩溃的疯子。
“平……平身。”萧岑岿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说话时甚至微微喘息,仿佛连开口都耗尽了力气。
众臣起身,无人敢直视龙椅上的帝王。许砚樵站在新晋进士之列,能清晰地看到萧岑岿指尖的颤抖,以及他时不时抽搐的嘴角,那是长期沉溺缠丝露的后遗症。
“探花……许砚樵?”萧岑岿的目光突然扫过来,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锐利,“抬起头来。” 许砚樵依言抬头,与帝王的视线相撞。那目光里没有赏识,只有一种病态的审视,让他浑身不适,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
“朕……赏你户部主事一职。”萧岑岿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几分颠三倒四,“新的户部尚书刚上任,你去辅佐他。”
“臣遵旨。”许砚樵躬身领命,心头却是一震,户部刚经历洗牌,李嵩被斩后,新尚书是沈青山举荐的亲信,萧岑岿此刻让他去户部,恐怕不是疯癫中的胡乱安排。
就在此时,站在前列的沈青山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户部之事臣已安排妥当,许公子初入仕途,恐难当此任,不如……”
“住口!”萧岑岿突然暴怒,猛地拍案而起,龙椅扶手被震得嗡嗡作响,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与方才的虚弱判若两人,“朕的话你也敢驳?!沈青山,你是不是觉得……觉得朕病糊涂了?”
沈青山脸色一白,连忙躬身:“臣不敢。”
“不敢?”萧岑岿冷笑,眼神里满是疯狂的猜忌,“朕看你敢得很!粮仓被烧,你查不出真凶,朝政混乱,朕留着你何用?”话音未落,他突然指向殿外:“来人!取鞭子来!朕要亲自教训这个目无君上的东西!”
众臣见状,顿时大惊失色,一个个脸色煞白,“噗通”“噗通”相继跪倒在地,金砖地面被砸得咚咚作响。
“皇上息怒!”兵部尚书左岩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沈阁老辅佐皇上稳定朝局,粮仓失火后更是殚精竭虑筹措粮草,于国于君皆是有功之臣,万万不可如此责罚啊!”
旁边的礼部尚书庞息勋也连忙附和,额头抵着地面:“皇上三思!若沈阁老有个三长两短,朝堂恐生大乱,还请皇上念在江山社稷的份上,饶过沈阁老这一次!”
薛秉昂站在人群中,脸色复杂,终究还是躬身跪地:“皇上,沈阁老确是国之栋梁。此刻鞭责重臣,于朝堂威严、于民心稳定皆无益处,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殿内此起彼伏的求情声交织在一起,满是惶恐与恳切。有年老的御史颤巍巍地叩首:“皇上!沈阁老忠心耿耿,十年如一日为大祯操劳,就算有失,也该徐徐处置,怎可当众施以鞭刑?传出去,恐寒了百官之心啊!”
许砚樵也跟着跪倒在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突突狂跳。他垂着头,视线却忍不住瞟向沈青山,看着那红色官袍被皮鞭抽得裂开,鲜血瞬间渗出来,心头一阵抽紧。
他从未见过萧岑岿如此疯癫,昔日虽听闻帝王沉溺缠丝露性情大变,却未想过会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在大殿之上对肱骨之臣痛下狠手。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被责罚的是沈青山。那个十年如一日护着他、教他读书识字、为他遮风挡雨的人,那个权倾朝野却对他始终温柔的人,此刻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鞭子一下下抽打在背上。
萧岑岿此刻已然失去理智,怒吼道:“谁敢求情?一并论处!” 侍卫不敢违抗,很快取来一根浸过油的皮鞭,递到萧岑岿手中。帝王握着鞭子,踉跄着走到沈青山面前,眼神疯狂,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沈青山,你不是能耐吗?今日朕就让你看看,谁才是大祯的天子!”
“啪!”皮鞭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狠狠抽在沈青山的背上。红色官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衣料。
沈青山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依旧挺直脊背,未曾弯腰求饶:“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萧岑岿像是被刺激到了,扬起鞭子又是一下,“啪!”第二鞭、第三鞭……皮鞭抽打皮肉的声响在太和殿内回荡,刺耳又惊心。沈青山的后背很快血肉模糊,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脊背滑落,滴在金砖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紧咬着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却始终未曾哼一声,更没有半句辩解。目光扫过跪地的众臣,最后落在许砚樵身上,眼底没有痛苦,只有一丝深沉的隐忍,仿佛在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许砚樵跪在人群中,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沈青山被鞭子抽得摇摇欲坠,看着萧岑岿疯癫的模样,看着百官敢怒不敢言的恐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太和殿,早已不是君臣议事的朝堂,而是疯子的屠宰场,是权力倾轧的修罗场。
“够了!皇上!”新户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跪地哀求,“沈阁老身负重伤,若再打下去,恐危及性命,还请皇上开恩!” 萧岑岿挥鞭的动作顿了顿,气喘吁吁地看着沈青山,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的鞭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喃喃道:“滚……都给朕滚……” 说完,他便瘫倒在龙椅上,双目紧闭,气息奄奄,仿佛刚才那阵暴怒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却无人敢先离开。沈青山缓缓直起身,后背的伤痛让他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躬身道:“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背影在空旷的太和殿内显得格外孤寂。许砚樵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龙椅上昏沉的帝王,心头五味杂陈。
是夜,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却照不进半分暖意,只映得满地狼藉,明黄的龙袍被揉得皱巴巴丢在一旁,零嘴碎屑撒了满地,萧岑岿蜷缩在金砖地面上,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正满地打滚哭闹。
“要缠丝露!朕要缠丝露!”他头发散乱,满脸鼻涕眼泪,嘴角挂着晶莹的涎水,一边哭一边用头撞着地面,“不给朕缠丝露,朕就撞死在这里!你、你、还有你们,都得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