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山挑了挑眉,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筠儿想要什么?是想要珠宝玉器,还是想求个官阶晋升?我都可以给你。”
“都不是。”许砚樵摇摇头,神色渐渐认真起来,眼底却仍带着几分狡黠,“今日是青山君的寿辰,京城上下都热热闹闹的,可城南贫民窟的百姓,还在挨冻受饿,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望着沈青山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继续说:“若是能让他们在这大冷天里吃上一顿热乎的,也沾沾青山君寿辰的喜庆,他们心里定是感念您的恩德,往后也会更爱戴他们的摄政王。这既是给您添寿,也是件积德的好事,您说呢?”
沈青山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深了深,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带着点溺爱的拆穿:“好你个鬼灵精,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还惦记着城南那些贫民。”
许砚樵被他戳破心思,也不脸红,只是眨着眼睛望着他,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沈青山指尖摩挲着锦盒边缘,语气沉了沉:“现下各地粮草本就紧张,若无故给贫民窟拨粮施粥,其他地方的百姓知晓了,难免心生不满,恐生事端。”
许砚樵的心微微一沉,可还是没移开目光,依旧巴巴地望着他,那模样像极了求食的小兽。
沈青山被他看得心头一软,转念一想,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过……筠儿开口率,倒也不是不能通融。”他抬手抚过许砚樵的发顶,语气宠溺,“那就以你的名义去送吧。”
许砚樵猛地睁大了眼睛,惊喜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沈青山点头,“我让人备上千份热食,再添些棉衣炭火,都署上你的名字送去。既让百姓吃上热乎的,也全了你的心意。”
许砚樵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躬身道谢:“多谢青山君!”
沈青山却一把将他拉入怀中,狐裘的暖意瞬间裹住了他。沈青山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傻筠儿,跟我还需说谢?你想做的事,只要我能办到,哪有不依你的道理。”
许砚樵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心头暖得发烫。窗外的鼓乐声、欢笑声还在继续,可他此刻只觉得,这深冬里最暖的地方,莫过于青山君的怀抱。
而城南贫民窟,铜汤桶里的稀粥见了底,最后一勺分给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童,源炳慎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额角的汗珠顺着疤痕滑落,滴在满是泥垢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拿起旁边一个豁口的粗瓷碗,舀了半碗冷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稍稍缓解了连日来的疲惫。
刚坐下想歇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狗侠客,求求你,求求你给点吃的吧!”
源炳慎回头,只见一个老妇人抱着个襁褓,跌跌撞撞地扑到他面前。老妇人头发花白凌乱,沾满了草屑和泥污,身上的破布根本遮不住冻得青紫的皮肤,裸露在外的手臂瘦得像枯柴,指节扭曲。她怀里的孩子闭着眼睛,小脸蜡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显然是饿到了极点。
“我女儿……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老妇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不给点吃的,她就要饿死了!狗侠客,你行行好,救救她吧!”
源炳慎眉头紧拧,弯腰扶起老妇人,指尖触到她的手臂,冰得像块寒玉。他看向那孩子,心头一阵发沉——这孩子和之前那些饿死的孩童一样,再拖下去,恐怕真的救不回来了。
可铜汤桶已经空了,树皮和糙米也早已用尽,他身上最后一点碎银,昨天就换了半袋发霉的玉米面,如今连稀粥都熬不出来了。
“我这儿……没粮了。”源炳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里满是无奈。这是他第一次对求助的贫民说出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老妇人闻言,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彩,抱着孩子的手不住地颤抖,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孩子枯黄的头发上:“怎么会……怎么会没粮了呢?那我的娃……我的娃可怎么办啊……”
源炳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多了几分决绝。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斗笠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又提起靠在墙角的长剑,剑鞘上的铁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你先带着孩子在这儿等着,”他沉声道,“我去给你们找吃的,很快就回来。” 老妇人愣愣地看着他,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狗侠客,你……你还能找到吃的?”
“能。”源炳慎的语气斩钉截铁,心里却在快速盘算。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不少,可大多守卫森严,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东川质子的身份虽能保他不死,却保不住自由,真要是被关进大牢,这些贫民就彻底没了指望。
他琢磨着,城东王御史家最近刚纳了小妾,收了不少贺礼,家底殷实,而且王御史为人吝啬,平日里苛待下人,就算被劫了,恐怕也只会私下追查,不会闹到朝堂上。或者城西的李富商,靠着克扣工钱发家,家里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劫他一票,足够贫民们撑上一阵。
正思忖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踏踏踏”的声响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源炳慎心头一凛——这贫民窟荒凉破败,平日里连官府的人都懒得踏足,怎么会有这么多脚步声?
院子里的贫民也察觉到了异常,纷纷停下动作,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他们早已被官府的冷漠和欺压吓怕了,下意识地往角落里躲,有的钻进烂桌子底下,有的蜷缩在墙根,只敢露出一双双布满恐惧的眼睛,偷偷往外张望。
“官兵……是官兵来了!快跑啊!官兵来了!”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说道,“他们是不是来抓狗侠客的?还是来赶我们走的?”
“完了完了,这下可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有口稀粥喝,官兵一来,连这点活路都没了!”
议论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官兵逼近的脚步声。
很快,一队身着铠甲的官兵出现在院门口,个个手持长矛,腰佩弯刀,队列整齐,神色肃穆。他们迅速散开,将院子包围起来,长矛对准了院内,却没有立刻上前,反而让出一条通道。
紧接着,几个官兵抬着十几个大木桶和几捆棉衣走了进来,木桶上盖着厚厚的棉垫,隐约能闻到里面传来的食物香气。贫民们看得目瞪口呆,连躲在角落里的人都忘了害怕,纷纷探出头,满脸疑惑。
为首的官兵是个校尉,身材高大,面容严肃。他走到院子中央,展开一卷圣旨模样的文书,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摄政王令,今日乃摄政王寿辰,户部侍郎许望筠大人感念贫民疾苦,自掏腰包,购置热食、棉衣,赈济城南贫民窟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传遍整个院子:“许大人吩咐,务必让诸位在深冬寒日里吃上一口热乎饭,穿上一件暖衣裳。望诸位感念摄政王恩德,牢记许大人善举,安分守己,共享太平!”
官兵们个个神色警惕,握着武器的手紧了紧。他们早就听闻这贫民窟的百姓饿疯了,为了抢一口吃的什么都做得出来,生怕出现哄抢的场面。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院内的贫民们只是愣愣地站着,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竟没有一个人上前。
源炳慎摘下斗笠,大步走到校尉面前,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说……给我们食物?还有棉衣?”
校尉见他脸上有疤,神色沉峻,不由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废话!方才说得清清楚楚,许大人贴钱给你们买的热食和棉衣,你们聋了吗?”
得到确认的瞬间,源炳慎眼底的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他转头看向躲在角落里的贫民,猛地扬起嗓子,大声喊道:“大家快出来!朝廷赏饭吃了!还有棉衣穿!许大人给咱们送活路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惊雷,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贫民们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恐惧被惊喜取代。
“真……真的有吃的?”
“不是骗人的?官府真的给我们送吃的了?”
“狗侠客不会骗我们的!快出去看看!”
议论声瞬间炸开,贫民们纷纷从角落里钻出来,踉跄着涌向院子中央。他们虽然依旧瘦弱不堪,却像是瞬间有了力气,一个个伸长脖子,盯着那些冒着热气的木桶,眼神里满是渴望,和之前盯着源炳慎那锅稀粥时一模一样,却多了几分不敢置信的雀跃。
源炳慎站在一旁,看着贫民们排起歪歪扭扭的队伍,脸上紧绷的线条渐渐柔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剑,这一次,他不用再靠着劫富济贫,不用再担惊受怕,这些百姓,真的有救了。
老妇人抱着孩子,也挤在队伍里,泪水再次滑落,却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喜极而泣。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低声呢喃:“娃,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官兵们见贫民们虽急切,却都乖乖排队,没有丝毫哄抢的迹象,脸上的警惕也渐渐褪去,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发热食和棉衣。
木桶被打开,热气蒸腾而上,里面是香喷喷的菜肉粥,米粒饱满,飘着肉块和青菜,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引得贫民们直咽口水。
一碗碗热粥递到贫民手中,一个个厚实的棉衣裹在他们身上。温热的粥水滑进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冷和饥饿,厚实的棉衣裹在身上,隔绝了刺骨的寒风。贫民们捧着碗,吃得热泪盈眶,有的人一边吃一边念叨:“我的娘嘞!许大人是活菩萨下凡啊!”
一个汉子捧着热粥,眼泪混着粥沫往下淌,声音粗嘎得像被砂纸磨过,“摄政王更是老天爷赏下来的仁君!要不是他们,咱这群饿死鬼早他娘的冻僵在雪窝子里喂野狗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老婆婆裹着新棉衣,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却喊得格外响亮,“这热粥能暖透五脏六腑,这棉衣能裹住命!许大人、摄政王,你们的大恩大德,咱就算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官!”另一个瘦高的流民抹了把脸,把碗底最后一口粥舔得干干净净,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前只知道官府不管咱死活,今儿个才知道,摄政王和许大人心里装着咱这些贱命!往后咱就认你们了,你们说啥咱就听啥!”
这些话在城南贫民窟破败的巷子里回荡,盖过了寒风的呼啸,也盖过了碗筷的碰撞声。
源炳慎望着这蒸腾的热气与一张张重获生机的脸,忽然想起了许砚樵。
那个裹着锦衣华服、立在另一个世界的户部侍郎,上次相见时,眉眼间的温和里确实裹着几分阶层的疏离,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一边是朱门暖阁,一边是泥涂绝境。
可此刻他才恍然明白,皮囊的华贵、身份的壁垒,从来都困不住心底的悲悯。所谓的疏离,不过是未曾共临深渊的隔膜,所谓的高位,也未必等同于冷硬。
原来这世间的善意从不论姿态,也不分阶层,它藏在看似遥远的温和里,藏在不声不响的践行中,悄无声息便击穿了门第的壁垒、立场的偏见,把这些被命运弃置的人,从冻饿的绝境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源炳慎忽然觉得,先前对达官贵人的固有成见,或许也带着几分狭隘,皮囊裹着的底色,从来都不是由身份定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