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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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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贺寿

深冬的青澜湖,冰面被画舫撞出一道裂痕,碎冰顺着船舷簌簌滑落。沈青山的座驾“青山舫”裹着三层厚棉帘,舱内炭盆烧得正旺,鎏金火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将狐裘上的绒毛都烘得柔软。

“筠儿,尝尝这个。”沈青山递过一只白瓷盏,茶汤红亮如琥珀,“去年江南贡的祁门红,我特意让膳房煨了半个时辰,就知道你爱这醇厚的口感。”

许砚樵接过茶盏,指尖被烫得微颤,抬眸时撞上沈青山含笑的眼:“多谢青山君费心,竟知晓我今日惦念这口茶。”

沈青山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他耳尖的绒毛——那是狐裘帽檐的白狐毛,被他揉得有些凌乱。

“你那点心思,我还能猜不透?”他低笑,声音裹着炭火气,暖得人心头发痒,“就像你六岁那年,偷摸去御膳房啃酱肘子,被我抓个正着,还非要拉我一起分赃。”

许砚樵脸颊腾地红了,嗔道:“青山君又提旧事!”

“不提不提,”沈青山笑着说道,目光却落向窗外,“说说源炳慎吧,筠儿近日总往城南跑,是为了他?”

许砚樵握着茶盏的指节猛地一紧,骨节泛白,心头咯噔一下。原来青山君竟一直在暗中留意自己的动向,连他近日频繁往返城南贫民窟的事都了如指掌。这般洞察入微,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惶恐,也添了几分安心。

他垂眸抿了口热茶,掩去眼底的波澜,语气恭顺又带着几分执拗:“他……并非传闻中那般蛮不讲理。青山君有所不知,贫民窟的贫民过得实在苦极,冬日里连块遮风的破布都没有,只能靠挖冻硬的草根果腹。源炳慎虽行事虽偏激了些,却实实在在在给他们找吃食,护着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孩子……”

“贫民的苦,朝堂卷宗里写了三百页。”沈青山打断他,语气淡了些,却伸手覆上他手背,“可筠儿,这天下不是只靠善意就能运转的。源炳慎心比天高,偏要在这寒冬里做扑火的飞蛾,烧了自己,也燎得官府不得安生。”他指尖摩挲着许砚樵的指腹,眼神沉郁,“你看那湖上的鹧鸪戏。渔人专在它脖颈处拴了根细如发丝、韧如钢丝的绳,勒得刚好能喘气,却半分容不得吞咽。鹧鸪潜入冰下叼鱼,明明把肥美的鱼含进了嘴,脖颈的绳一紧,再馋也咽不下去,只能梗着脖子,硬生生把鱼吐到渔人备好的竹篓里。忙活大半天,连一口鱼鲜都尝不到,还得眼巴巴等着渔人赏点碎鱼干,才能勉强果腹。源炳慎就是这般境地,他是东川质子,身份摆在这里,杀不得,囚不得,看似能在京城走动,实则处处是束缚。就像那鹧鸪,空有一身本事,却没资格为自己活,连护贫民、讨公道的念头,都得受着身份的牵制,最后不过是替旁人做了场戏,自己连半分自在都得不到——这世上最磨人的,莫过于看着自由,却半步动弹不得。”

许砚樵望着窗外那只在寒风中瑟缩的鹧鸪,忽然懂了沈青山话里的无奈。

正怔忡间,冰面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苗鼓声,一艘绘着蚩尤图腾的龙船破冰而来,船头的苗族阿哥头戴银冠,锦袍上的刺绣在雪光下熠熠生辉。

“青澜湖冰厚如墙,阿妹等哥在火塘~哪个阿哥敢对歌,银饰绣球暖他郎~”

山歌清亮,带着山野的热烈,瞬间冲破了湖面的冷寂。周围官船的纨绔子弟立刻来了精神,扯着嗓子瞎喊:“我来!我来对!”

许砚樵被这阵仗惊得探出头,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沈青山立刻将自己的狐裘整个裹在他身上,指尖替他拂去睫毛上的雪粒:“当心着凉。”沈青山抬手将他往舱内拢了拢,狐裘的边角严严实实地裹住他肩头,语气沉稳如深潭,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你素来畏寒,这湖上寒风烈,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那苗族阿哥的目光恰恰扫过,在看到许砚樵的瞬间亮得惊人。他拍了拍腰间的银饰,又唱了一段,调子比先前更欢快: “城里公子貌清俊,可有闲情对山歌?若是敢把心声和,银佩赠你表真心~哟嘿!”

旁边官船的人早看清了苗族阿哥的心思,顿时炸开了锅,起哄声顺着寒风飘过来,热热闹闹的: “许侍郎,苗家阿哥都对你唱情歌了,快应一个!”

“别藏着掖着啊,许大人这模样,唱起来定是好听的!”

“人家都要赠银佩了,你不唱两句,岂不是辜负了这番心意?”

“快唱快唱!咱们跟着你一起和!”

许砚樵哪懂对山歌,被这阵起哄闹得脸颊通红,手心直冒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慌慌张张学着旁人的样子,扯着嗓子喊了声“哟嘿!”

这一嗓子刚落,周围的官船瞬间炸开了锅!

近的船先跟着应和,“哟嘿——!” 声音洪亮,带着起哄的热络,远些的船也不甘落后,“哟嘿!哟嘿!” 此起彼伏,像浪潮似的在湖面回荡。

紧接着,掌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混着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好!许侍郎这一嗓子,有气势!”

“再来一声!再来一声!”

“这哟嘿喊得地道,苗家阿哥肯定爱听!”

一时间,湖上的“哟嘿”声、鼓掌声、哄笑声搅在一起,连寒风都似被这热闹烘得暖了几分。许砚樵被这阵仗闹得手足无措,脸颊烫得能烙饼,只能僵在原地,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一嗓子憨直,竟惹得那阿哥朗声大笑。他也不恼,解下腰间挂着的银配,那是苗家青年示爱的信物,红绸一抛,银配便擦着沈青山的指尖,不偏不倚落进许砚樵怀里。

“哟!许侍郎得了苗家心意!”旁边船的官员哄笑起来。

许砚樵又窘又惊,忙把木雕往沈青山怀里塞:“青山君……” 沈青山却按住他的手,指尖在银佩上轻轻一敲,抬眸对那苗族阿哥朗声道:“美意心领了,只是我家筠儿心有所属,这信物,怕是无福消受了。”

他语气含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不如换坛苗家的苞谷酒,权当贺我寿辰,如何?”

那阿哥见状,也知趣地拱了拱手,立刻有人往船上送上一坛泥封的酒。

沈青山接了酒,却转手递给许砚樵:“尝尝?苗家的烈酒,能暖身子。”

许砚樵抱着酒坛,指尖被酒坛的寒气激得一麻,却见沈青山正低头替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颈侧,惹得他心头一跳。

这时,龙船的苗鼓节奏陡然一转,先前轻快灵动的鼓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闷有力、层层递进的声响。只见船头立着三位精壮的苗族汉子,赤着臂膀,虽在深冬,却透着山野儿女的爽朗,他们双手握着鼓槌,重重敲击在绘着彩纹的苗鼓上,“咚咚锵!咚咚锵!”

鼓声雄浑,震得湖面碎冰都似在颤抖。鼓身两侧,几位阿妹腰间系着铜铃,挥着鲜红的绸带,随着鼓点翩翩起舞,绸带在白雪映衬下如火焰般跳跃,船尾处,两位老者吹着芦笙,悠长婉转的曲调与鼓声交织,既添了几分古朴,又衬得气氛愈发庄重。

待乐声稍定,苗族阿哥阿妹们齐齐转过身,对着沈青山的“青山舫”躬身拱手,随即扬起嗓子,唱起了饱含诚意的祝寿歌。

先是阿哥领唱,嗓音粗粝却嘹亮,带着山野的苍劲: “冰湖破冰开航道,龙驾亲临苗乡骄~青山君寿比南山,松鹤延年永不老~”

紧接着,阿妹们柔声附和,歌声清甜如泉,与阿哥的唱腔相得益彰: “寒风送暖传吉兆,万民感念君恩高~护得山河皆安靖,岁岁平安福运绕~”

芦笙声拔高,鼓声愈发急促,第二轮合唱更显热烈。阿哥阿妹们挥着红绸,铜铃“叮叮当当”作响,与歌声、鼓声融成一片: “苗家儿女献真心,祝寿辰来贺康宁~权倾朝野施仁政,福泽四方暖民心~”

“鼓乐喧天庆寿诞,冰湖之上谱新篇~青山不老春常在,执掌乾坤万万年~”

歌声一波高过一波,满是质朴的尊崇与恳切的祝愿。周围的官船早已齐齐安静下来,官员们纷纷起身,对着沈青山的画舫躬身致意,不少人还跟着鼓点轻轻打节拍,偶尔低声附和几句。

待歌声唱到高潮,湖畔甚至传来远处村民的呼应,“万寿无疆”的喊声与鼓乐声、歌声交织,在冷冽的空气中传得极远。

沈青山端坐舱中,神色依旧沉稳,他抬眸望向龙船上虔诚献唱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转头对许砚樵低声道:“苗家儿女性情爽朗,连祝寿歌都唱得这般有气势。”

许砚樵正被这震撼的场面打动,闻言连忙颔首,恭声道:“这歌声里没有半分虚头巴脑的客套,全是实打实的敬与诚,这般质朴纯粹的心意,才最是难得。”

说话间,他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方才被寒风灌了些凉意,此刻却被这鼓乐歌声烘得心头暖烘烘的。

歌声持续了近一炷香的功夫,最后在一阵密集的鼓点与芦笙的长鸣中收尾。阿妹们挥着红绸深深躬身,汉子们也停下鼓槌,齐声喊道:“恭祝青山君福寿绵长,万事如意!” 声音整齐划一,满是敬意。

沈青山抬手示意侍从回礼,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许砚樵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暖意:“苗家儿女这般赤诚,冒着深冬寒湖赶来祝寿,这份心意着实厚重,断没有轻慢的道理。”沈青山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阔绰,“让侍从取锦缎百匹、云锦二十匹,黄金百两、白银五百两,再搬三十坛御酒、两匣御制糕点,还有库房里那批东川进贡的名贵药材——一并送过去。”

侍从应声而去。

许砚樵应目光却仍落在龙船上,红绸飘动,铜铃轻响,那股子质朴热烈的气息,在这深冬寒湖之上,竟比炭盆的暖意更让人动容。

许砚樵收回望向龙船的目光,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袖中藏着的小锦盒,见沈青山正含笑望着自己,眼底还带着方才的暖意,便趁势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几分雀跃:“青山君,今日是你的寿辰,我也准备了礼物,但不是什么金贵的礼物。”

他小心翼翼从狐裘袖中取出一只杏色锦盒,锦盒上绣着细密的松枝纹,是他亲手挑的料子,熬夜绣了半宿。他将锦盒递到沈青山面前,眼底闪着期待的光:“是我亲手做的护膝,用的是最软的兔毛,里子缝了暖玉,你平日里处理政务总久坐,膝盖该护着些。”

沈青山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锦面的针脚,细密规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他缓缓打开,一对月白色的护膝映入眼帘,兔毛蓬松柔软,暖玉的凉意透过布料隐约传来。

他眼底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抬手将护膝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筠儿亲手做的?倒是比宫里那些绣娘的手艺还贴心。”

“青山君喜欢就好。”许砚樵见他不嫌弃,笑得眉眼弯弯。

沈青山抬眸望他,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宠溺:“傻筠儿,只要是你送的,哪怕是块普通的石头,我也视若珍宝。”

许砚樵心头一暖,眼珠一转,故意凑得更近,声音带着点调皮的试探:“那……青山君,既然这么喜欢我的礼物,那我能不能也学苗家的阿哥阿妹,向青山君讨份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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