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狗侠客

追逐的脚步声在一条窄巷尽头戛然而止。许砚樵和进宝喘着粗气，眼前豁然出现一座破败的院落，竟是间废弃的油坊，木质门框早已腐朽，歪歪扭扭挂着块发黑的牌匾，上面的不知是利民油坊还是乐民油坊，如今只剩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了，风一吹，牌匾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院子里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全是衣不蔽体的流民。他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一个个面黄肌瘦，肋骨在破布下根根分明，有的拄着木棍，有的被人搀扶着，连站立都显得格外费力，却都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院子中央的身影，眼神里满是近乎虔诚的渴望。

“主子，他在那儿！”进宝指着人群中央，压低了声音。

许砚樵抬眼望去，源炳慎果然站在那里。他已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带着疤痕的脸，额角的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眉眼沉峻，却没了之前的狠厉，多了几分专注。

他身前摆着一只巨大的铜汤桶，桶身布满绿锈，边缘坑坑洼洼，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凹痕，显然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不知是哪家达官贵人淘汰下来的。源炳慎正拿着一个豁口的木勺，一勺一勺地给流民舀“汤”。

阳光透过油坊破损的屋顶照进来，许砚樵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汤，分明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粥水浑浊，里面飘着几粒发黄的糙米，更多的是切碎的树皮和不知名的树干，看着粗糙不堪，连最劣质的口粮都不如。

“啧，这桶子也太破了！”进宝皱着眉，凑到许砚樵耳边嘀咕，“咱们府里就算是洗袜子的桶，都比这干净规整，给奴才们都嫌磕碜，谁能想到还有人用它煮粥？”

许砚樵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锅稀粥。流民们接过木碗，个个像是捧着珍宝，迫不及待地喝起来，“吸溜”声此起彼伏，有的人喝得太急，呛得咳嗽，却依旧舍不得放下碗，一边咳一边往嘴里扒拉，连碗边沾着的粥沫都要用舌头舔干净。

他快步走上前，刚要开口喊源炳慎，对方却先抬了头，目光扫过他和进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排队的流民：“欸，你们俩，懂不懂规矩，要喝粥得去后面排队。”

“我们不吃。”许砚樵皱眉，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分粥，动作娴熟又利落，“源炳慎，我找你……。”

源炳慎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给下一个流民舀粥，木勺碰到铜桶，发出“哐当”的轻响，“没看见我正忙着吗？”他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全然是一副别来烦我的架势。

许砚樵被他堵得语塞，看着周围流民眼巴巴的模样，也不好再强求，只能和进宝一起走进废弃的油坊内部。

油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粥的苦涩味，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污水和泥垢。墙角堆着几根朽烂的木榨，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油迹，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用途。几张烂桌子烂椅子歪歪斜斜地摆在一旁，桌面布满裂纹，椅子腿也缺了两根，根本没法坐人。

流民们大多挤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直接坐在泥地里，捧着碗狼吞虎咽。喝完粥的人，舍不得放下碗，用舌头一遍遍地舔着碗壁，连一丝粥沫都不肯放过，那模样，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的珍馐。

许砚樵心里一阵酸涩，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年轻汉子身上。他蜷缩在墙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空碗，眼神发愣，脸上沾满泥污，嘴唇干裂得厉害，像是许久没喝过水。

许砚樵给进宝使了个眼色。进宝会意，立刻从宽大的袖口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这是出门前漱玉特意给许砚樵准备的点心，还带着些许温热。

他悄悄走过去，把糖糕递到那汉子面前。汉子猛地回过神，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饿狼看到了猎物，一把抢过糖糕，生怕被别人抢走，连忙把肮脏的脸背过去，对着墙壁，飞快地撕开油纸，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