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糕的甜味在空气中散开,旁边几个流民立刻投来贪婪的目光,却只是咽了咽口水,没人敢上前抢夺。汉子嘴里塞满了糖糕,两个腮帮子不停地鼓动,吃得极快,差点噎着,却依旧不肯放慢速度,仿佛慢一点,这难得的美味就会消失。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许砚樵在他身边蹲下,声音放轻。
汉子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糖糕,又飞快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谢贵人……”
“这里是什么情况?”许砚樵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喝粥?”汉子一边吃,一边断断续续地回答,声音沙哑:“我们……我们都是住在南城的农民。这儿……这儿好多年都是这样了,地里长不出庄稼,官府又不管,只能靠挖草根、啃树皮活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声音压得更低:“最饿的时候,地里挖不出草根,树上剥不到树皮,饿到眼冒金星,竟真闹出了人吃人的事。老的扛不住饥寒,小的没力气挣扎,一批批地没了。可祸不单行,没过多久又闹起了怪病,浑身发热、上吐下泻,染上的人没一个能撑过去,又走了大半。
汉子说着,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空碗,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想来……想来是咱们自己造了孽,触怒了上天,才降下这灾祸惩罚我们啊……”
许砚樵心头猛地一震,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瞳孔骤缩,目光死死盯着汉子,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连指尖都不自觉地收紧。他久居上位,听过民生疾苦的奏章,却从未想过,人间竟真有这般惨烈的景象,那些书本上冰冷的“人相食”三字,竟然就发生在可以说得上是繁华的焕京城里,想到此处,许砚樵不禁又想起西南的催粮信,连焕京如今都沦落至此,想必其他地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些活生生的绝望,压得许砚樵胸口发闷。进宝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往后踉跄了半步,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破木柱才站稳。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得浑身发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从未听过这般骇人听闻的事。
“后来……后来狗侠客来了。”汉子的语气缓和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我们也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就算知道了,咱们也不识字。大家都叫他狗侠客,因为他总能给我们找到吃食,救了好多人的命,大家就问他哪找来的吃食,他就说他属狗的,鼻子灵。”
“狗侠客?”许砚樵挑眉,没想到焕京之狗这个刺耳的名号,原来是另外一层意思。
“对,狗侠客。”汉子点点头,吃完了最后一口糖糕,又开始舔手指上残留的甜味,“没人知道他住在哪儿,只听说他以前是住在皇城根儿底下的富人,家里有地产有金银。后来听他自己说,京里待着不自在,不如在这儿舒心,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换成钱买粮食,救了好多即将被饿死、甚至被吃掉的小孩。”
“他在用这些钱,一直救济你们?”许砚樵追问,心里对源炳慎的印象愈发复杂。
“是啊,这狗侠客就像老天爷派来的菩萨,是来救咱的。”汉子叹了口气,“可钱总有花完的时候。粮草却越来越贵,他找粮也越来越难,这粥也越来越稀了……但就算是这样,有他在,我们至少不会饿死。”
他说着,看向源炳慎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敬重:“源狗侠客是好人啊……是我们这些人的救命恩人。”
许砚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源炳慎还在有条不紊地分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没有停歇。阳光照在他身上,竟让那张带着疤痕的脸,多了几分柔和的光晕。
许砚樵握紧了拳头,心头翻涌不已,这焕京之狗的背后,竟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