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樵从山神庙回来,天刚蒙蒙亮,连府都没回,便径直往城南那间源炳慎常去的小酒馆赶。此时酒馆刚开门,伙计正在擦拭桌椅,源炳慎果然已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热乎的豆腐脑,斗笠斜搁在桌案上,正用筷子挑着咸菜,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见许砚樵一身风尘、神色凝重地进来,源炳慎挑眉笑了,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许大人这大清早的,顶着一身露水就来寻我,莫不是西南的事有眉目了?”
许砚樵拉过椅子坐下,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外人,才压低声音:“源兄,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万分紧急的事相求。”
源炳慎舀了一勺豆腐脑,慢悠悠咽下:“哦?许大人向来万事不求人,竟会开口求我?说说看,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急吼吼的。”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西南流亡来京的小吏李文书。”许砚樵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是魏嵩府里管账的,因不肯伪造领粮花名册,连夜逃来京城,藏在城郊破窑一带。”
源炳慎挑咸菜的手顿了顿,眼神里的戏谑淡了几分:“李文书?魏嵩的人怕是早就撒网在找他了,沈青山的眼线也没闲着,找这么个藏头露尾的人,可是件麻烦事。”
“我知道难。”许砚樵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案上,推到源炳慎面前。布包一搁,便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显然是足额的银子。“这里是五百两纹银,先给源兄做盘缠、打点人脉。若能平安找到李文书,护他周全,我再另付五百两,绝不食言。”
源炳慎低头瞥了眼布包,指尖在包上敲了敲,没去碰,反而看向许砚樵:“许大人倒是下血本。不过,你找这李文书做什么?莫非他手里有什么宝贝?”
“他是扳倒魏嵩、周金巽的关键人证。”许砚樵沉声道,“他亲眼目睹魏嵩伪造花名册,手里还藏着部分真实账册,有他出庭作证,再加上我手中的实证,才能让那两个贪官无从抵赖。”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源兄,我知道你人脉广、路子野,焕京城的犄角旮旯没人比你熟。城郊破窑流民混杂,魏嵩的人随时可能找到他,晚一步,李文书可能就没了性命,西南百姓的冤屈,也少了最有力的一句证词。”
源炳慎看着他眼中的焦灼与坚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伸手将布包推了回去:“许大人,我帮你找可以,但这银子,我不能全收。”
许砚樵一愣:“源兄是嫌少?”
“非也。”源炳慎拿起斗笠,戴在头上,遮住半张脸,“我源炳慎虽爱财,但也分得清什么钱该赚,什么钱不该赚。西南百姓的事,我虽没你那般上心,但也见不得贪官污吏横行。”
他伸手从布包里拈出一小块银子,掂了掂,“这五十两,够我打点流民、探消息了。剩下的,你留着,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在刀刃上的地方。”他站起身,拍了拍许砚樵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几分痞气,却多了几分靠谱:“你放心,城郊破窑那片,我熟得很。三日之内,我必给你消息。不过,我有个条件——找到李文书后,你得听我的安排,何时带他出面,如何护他安全,都得我说了算,不许你私自行动,免得打草惊蛇。”
许砚樵心中一松,连忙颔首:“好!我都听源兄的!只要能找到李文书,护他周全,我什么都依你。”
“成。”源炳慎将那五十两银子揣进怀里,拿起斗笠扣好,“你且回去等消息,别到处乱跑,沈青山还盯着你呢。若有眉目,我会派人去你府中递个信。”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身影很快消失在酒馆门口,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许砚樵看着桌上剩下的银子,又想起源炳慎刚才的话,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原以为源炳慎只重利益,却没料到,在大是大非面前,竟如此通透仗义。他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收好,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找到李文书,集齐人证物证,这场与贪腐的较量,他便又多了一分胜算。西南百姓的生路,又近了一步。
源炳慎躲在枯树后,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眯眼打量那两个打手——左边的满脸横肉,耳后有道刀疤,攥刀的手青筋暴起,看着是领头的,右边的瘦高个,眼神贼溜溜的,一个劲地扫视四周,透着几分警惕。
两人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短打,腰间的刀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混江湖、下手狠辣的主儿。
老流民被刀疤脸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嘴里不停求饶,声音抖得像筛糠。源炳慎心里盘算:这俩货看着凶,实则是欺软怕硬的主儿,这魏嵩远在西南,在京里雇的打手,多半是些没见过大场面的地痞,只要拿捏住他们的软肋,就能唬住。
等打手骂骂咧咧地往破窑方向去,源炳慎没急着跟,先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眉眼,又在地上抹了把泥,往脸颊和领口蹭了蹭,瞬间从“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变成了“混市井的糙汉”。
他故意把脚步声踩得重重的,手里的饼嚼得咔嚓响,慢悠悠地晃到老流民身边,把剩下的饼递过去:“老丈,别吓着,那俩孙子是找李文书?”
老流民接过饼,咽了口唾沫,飞快地瞥了眼打手远去的方向,压低声音:“是哩!那李文书躲在东边塌砖窑里,白天不敢露头,就昨晚跟我要了碗稀粥。你可别声张,那俩人心狠,抓到人怕是要往死里打!”
源炳慎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塌砖窑走。
离窑口还有丈许远,就听见刀疤脸的呵斥声撞在窑壁上,嗡嗡作响:“姓李的!赶紧滚出来!老子知道你在里头!把账册交出来,还能给你个痛快,不然扒了你的皮!”
瘦高个跟着起哄,手里的刀鞘往窑壁上“哐哐”砸:“再不出来,老子放火烧窑!让你尸骨无存!”
源炳慎脚步一顿,绕到窑后,透过墙缝往里瞧——李文书缩在窑角,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刀疤脸已经逼近到三步开外,手里的刀拔了一半,寒光刺眼。
“慢着!”源炳慎突然大喝一声,抬脚踹在一块松动的土坯上,土坯“哗啦”一声塌了,正好挡在刀疤脸和李文书之间。他慢悠悠地从窑后绕出来,双手插在腰间,歪着头打量两人,语气带着几分痞气的嚣张:“我说二位,在这儿大呼小叫的,扰了老子的清静,不太地道吧?”
刀疤脸回头,见他穿着普通,满身尘土,不像是什么大人物,顿时火了:“你他妈是谁?哪儿冒出来的野种!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砍了!”
“砍我?”源炳慎嗤笑一声,往前凑了两步,故意露出腰间别着的银锭——那是从许砚樵给的银子里掰下来的一大块,足有五两重,在阳光下闪着光,“你知道这窑是谁的地盘吗?敢在老子的地界上动刀,怕是活腻歪了?”
瘦高个眯着眼打量他,眼神里满是狐疑:“你他娘的吹什么牛?这破窑能是你的地盘?”
“不信?”源炳慎抬手拍了拍窑壁,指节叩得“咚咚” 响,“这一片破窑区,连带北边的百亩荒田,都是摄政王府上的庄产!我义父沈忠,是摄政王跟前管京郊庄田的总领,说白了,这地界上的一草一木,都归他老人家说了算!”他故意把 “摄政王”几个字咬得重重的,眼角余光瞥见刀疤脸的脸色微微一变 —— 沈青山是摄政王,这俩打手不可能不知道,而“京郊庄田总领”听着就是能管事的实权角色,由不得他们不忌惮。
“我跟着义父打理这一片三年了,这儿的流民哪个不认得我炳爷?”
源炳慎又添了句,语气愈发嚣张,“你们在这儿动刀放火,惊了义父的庄户,或是烧了沈府的地界,回头我义父禀明摄政王,你们俩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刀疤脸攥刀的手松了松,却还是硬着头皮:“少他妈扯摄政王!我们是西南布政使魏嵩大人派来的,找姓李的要账册,跟你没关系!识相的赶紧滚!”
“魏大人?”源炳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刀疤脸和瘦高个面面相觑,“魏嵩魏大人?他没跟你们说,这姓李的,还有他手里的账册,摄政王早就惦记上了?”
他往前一步,逼近刀疤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实话告诉你,我是摄政王亲派来提人的。魏大人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让我先把人带回府问话,账册也得交给摄政王过目。你们倒好,跑来这儿瞎咋呼,是想抢摄政王的东西?”
瘦高个脸色发白,拉了拉刀疤脸的袖子,低声道:“哥,别跟他硬刚,万一真是摄政王的人,咱们担待不起……”
刀疤脸眉头紧锁,显然也犯了怵,但还是不甘心:“你说你是摄政王派来的,有凭证吗?空口无凭,谁信你?” 源炳慎早有准备,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昨晚在酒馆随手写的,上面用墨汁画了个模糊的“沈”字印记,边缘故意揉得乱七八糟,看着像是机密文书。
他把纸条往刀疤脸面前一递,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呵斥道:“这是摄政王府里的腰牌拓印,机密物件,能给你细看?你要是不信,现在就跟我去摄政王府里对质,看看是你魏大人的面子大,还是摄政王的规矩大!”
刀疤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刀彻底垂了下来。他心里盘算着:魏嵩虽然是西南布政使,但终究是靠沈青山撑腰,要是真得罪了沈青山的人,魏大人也不会护着他们这两个小喽啰。
万一这小子真是摄政王派来的,他们不仅抓不到李文书,自己的小命都可能不保。
源炳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添了一把火:“我劝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事。要是让摄政王知道你们拦他的人,回头扒了你们的皮,扔去喂狗,魏大人都救不了你们!”
瘦高个吓得一哆嗦,连忙拉着刀疤脸往后退:“哥,走!咱们别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