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草菅人命
青岚林深处的溪谷本就地势险峻,此刻更是被逃难的人群搅得一片狼藉。湍急的溪水裹挟着枯叶奔涌而下,水面泛着冷冽的光,溪边的陡坡上布满湿滑的青苔和碎石,难民们像蝼蚁般顺着坡壁艰难攀爬——有人双手死死抠住石缝,指甲缝里嵌满泥土与血痕,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碎石滚落,撞在下方攀爬的人身上,两人一同摔进溪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抓住绳索!快抓住!”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跪在坡顶,将一根临时搓成的草绳往下放,绳身混杂着破布与藤蔓,被众人拽得紧绷。
他身旁的妇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搂住母亲的脖颈,哭声嘶哑:“娘!我怕!下面的水好急!”
妇人泪水模糊了视线,一手抓着绳索,一手紧紧护住孩子,脚下踩着松动的石块,每挪动一步都摇摇欲坠:“不怕不怕!跟着娘,抓住绳子就没事了!”
话音未落,她脚下的石块轰然碎裂,整个人瞬间往下滑去,幸好下方的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两人在坡壁上悬着,被水流冲击得左右摇晃。坡下的溪水里,几个难民正试图组成人链渡河。
一个瘸腿的老汉被两个年轻人架着胳膊,裤腿早已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却依旧咬牙往前走:“再快点!对岸的林子密,能躲起来!”
他身旁的孕妇挺着大肚子,双手死死抓住前面人的腰带,每一步都踩在深浅不一的溪水中,水花没过膝盖,冰冷的水流让她忍不住打颤:“我……我实在走不动了……孩子好像要出来了……”
架着她的妇人回头,脸上满是焦急与心疼:“妹子再坚持会儿!过了河就安全了!我们给你找干燥的地方歇着!”
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与猎手的呵斥:“跑不了了!把人都堵在溪边!”
人群瞬间陷入更大的混乱,有人慌不择路跳进溪水,被湍急的水流冲走,在水中挣扎着伸出手:“救命!谁来救救我!”
一个年轻人想跳下去救人,却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拉住:“别去!你也会被冲走的!”
年轻人红着眼眶嘶吼:“那是一条人命啊!”
同伴却已带着哭腔:“我们自身都难保了!顾不了别人了!”
坡顶的汉子见追兵逼近,急得满头大汗,冲着下方大喊:“快爬!别管后面!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将绳索又往下放了放,却被一块飞来的碎石砸中肩膀,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攥着绳子不放。他身后的孩子吓得哭得更凶,妇人一边安抚孩子,一边对着下方嘶吼:“有没有人能帮帮我们!孩子快抓不住了!”
下方的人链中,一个年轻人挣脱同伴的手,奋力往坡壁游去,试图接应她们:“我来!你们再坚持一下!”
风卷着溪水的寒气掠过陡坡,荆棘刮得人皮肉生疼,混合着远处追兵的呐喊、孩子的哭声与水流的咆哮。一个被冲走的难民在水中拼命挣扎,最终还是被湍急的水流卷向深潭,只留下一声绝望的呼喊。
坡上的妇人看着这一幕,泪水与溪水混在一起,却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囡囡,抓紧娘!我们一定能活下来!”她的脚下不知何时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脚踝流进溪水里,染红了一片水域,却依旧没有停下攀爬的脚步。
整个溪谷被绝望与求生的本能笼罩,难民们在湿滑的陡坡与湍急的溪水中苦苦挣扎,每一步都踩着生死的边缘,而猎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岑岿攥着弓的手哆哆嗦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透着一股疯癫的狠劲。他歪着头,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明黄色的龙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李嫔跪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帮他搭箭,柔声道:“皇上瞄准些,那小崽子跑不快呢。”
他的目光正死死黏在那个五六岁的女孩身上。那女孩衣衫褴褛,光着脚,脚踝被枯枝划伤,渗着血珠,跑得跌跌撞撞。萧岑岿猛地屏住呼吸,弓弦拉得歪歪扭扭,手指一松,箭矢“嗖”地飞出去,却擦着女孩的胳膊钉进旁边的树干,箭羽嗡嗡作响。
“没用!废物!”他暴躁地抬脚踹向地面,枯叶纷飞,“再射!朕要射死她!” 李嫔连忙重新递上一支箭,帮他调整弓弦。这次萧岑岿瞄准了女孩的后背,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扎进肩胛骨。
“噗”的一声闷响,三棱箭头瞬间穿透单薄的破衣,撕裂肌肉,三个锋利的棱边割开血管,鲜血顺着箭头喷涌而出,染红了女孩的后背。
“囡囡!”这位妇人大叫起来,“囡囡!我的囡囡啊!” 妇人疯了似的往前扑,嗓子撕裂般嘶吼,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她被旁边的难民死死拽住胳膊,身体还在拼命往前挣,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混着血污的泪水淌满整张脸。
只听见“啊!”一声拖得长长的惨叫,女孩身子猛地一僵,踉跄着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泥土,指缝间渗进暗红的血。
她想爬起来,可每动一下,肩胛骨的剧痛就像刀割般蔓延全身,箭头的倒刺勾着肌肉,稍一挣扎便撕裂出更大的创口。
“娘!救我啊!娘!我疼啊!疼!娘!我好疼啊——”鲜血汩汩地从伤口涌出,在身下汇成一滩,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双腿无意识地蹬踢,渐渐没了力气,只剩胸口微弱起伏。
“你别吓娘啊……娘这就来救你!”她看着女儿在地上痛苦挣扎,血越流越多,眼前阵阵发黑,疯了似的对着高台上的萧岑岿哭喊:“你们这群畜生啊!她只是个孩子啊……我跟你们拼了!”
可她被死死钳制着,连半步都迈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身体渐渐瘫软,后背的血迹越来越大,心像被生生剜走一样疼。
“中了!中了!”萧岑岿拍着手狂笑,眼睛亮得吓人。周围的臣子们立刻炸开了锅,欢呼声、大笑声此起彼伏,瞬间盖过了妇人的哀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兵部尚书抢先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皇上神射!此等箭术通神,古来帝王未有也!”
“是啊是啊!”旁边的御史大夫跟着附和,双手抱拳躬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皇上挽弓如满月,箭飞若风生,这等绝技,真乃天授!”
几个武将模样的臣子更是夸张,拍着大腿大笑,直呼:“皇上英明神武!一箭中的,干净利落!这等风采,不愧是真龙天子!”
他们一边喊,一边偷偷瞥向沈青山,见他神色未变,更是放开了嗓门奉承。
萧岑岿被夸得越发得意,口水淌得更凶,急忙催促侍卫递箭:“再射!再射!”
不远处的沈青山则是另一番模样。他斜倚在装饰华贵的马鞍上,玄色蟒袍在风里纹丝不动,一手漫不经心地握着弓,指尖把玩着一支箭,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一个抱着婴儿的男孩慌不择路地从树后窜出,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那男孩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脚步踉跄,怀里的孩子小脸憋得发紫,“嘘嘘嘘!别出声!别哭了弟弟!我只剩下你了。”
沈青山眼皮都没抬,手腕轻轻一扬,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穿透了男孩的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男孩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怀里的孩子摔在铺满枯叶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爬过去抱孩子,可受伤的膝盖根本无法支撑身体,只能趴在地上,双手往前伸,指尖离孩子只有寸许,却怎么也够不着。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伤口处的肌肉被箭头撕裂,倒刺勾着皮肉,每挣扎一下,都有新的血珠涌出。
他望着哭闹的孩子,眼泪混合着血水淌下来,嘴里喃喃喊着“不要杀我弟弟……”,声音嘶哑破碎。
沈青山看都没看他一眼,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而这边萧岑岿已经瞄准了一个瘸腿的老汉,那老汉拄着断枝,每一步都摇摇欲坠,脸上满是绝望。萧岑岿手指一松,箭矢直直扎进老汉的后心,老汉闷哼一声,当场扑倒在地,断枝滚落在旁,鲜血从身下汩汩渗出,很快染红了大片枯叶。
“好!皇上又中了!”礼部侍郎第一个跳出来喝彩,脸上狂喜不已,“吾皇仰如天地,射术无双!这一箭正中要害,真是为民除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