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滚出去”像淬了冰的利刃,划破了帐内的暧昧与僵持,也碾碎了许砚樵最后一点尊严。他踉跄着爬起身,顾不上后背的钝痛,也顾不上散乱的发丝,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中军帐。
夜色正浓,军营通路空旷寂静,刚经历过前线冲突的兵士们都缩在各自营盘里休整,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衬得周遭愈发冷清。许砚樵攥着袖摆,茫然地站在帐外,既没脸去寻西南王府的人,也无处可去,最终只能踉跄着躲进中军帐西侧的一片矮松林里。
林子不算密,却能勉强遮去身形。夜风卷着军营的草木气与淡淡血气,吹得松枝簌簌作响,晨露渐渐凝结,打湿了他的长衫,寒气顺着衣料渗进骨子里。他没找到任何可以垫着的东西,只能蜷缩在一棵老松的树根下,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连带着四肢都僵硬发麻。
屈辱与绝望还在心头翻涌,可奔波数日的疲惫终究压过了一切。他抵着粗糙的树干,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在这寒凉的林子里,伴着松涛与远处的更漏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尽是中军帐内的难堪,还有沈青山冰冷的算计,以及长姐和弟弟模糊的脸,每一次挣扎,都让他的身子在树根上蹭得更疼。
天刚蒙蒙亮,林间的晨霜裹着寒气钻进衣领,许砚樵猛地打了个寒颤,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他刚一动,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腰背因为一夜蜷缩在硬邦邦的树根上,像被重锤碾过般酸麻胀痛,稍微挺直就牵扯得后背旧伤隐隐作痛,脖颈更是僵硬得转不动,稍一偏头,就传来细密的疼。
他撑着树干勉强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与晨露,长衫早已被打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头发也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沾着松针与草屑,模样狼狈至极。
远处传来巡逻兵整齐的脚步声,晨光透过松枝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许砚樵下意识摸了摸衣襟,那块玄铁令牌还安安稳稳地揣在怀里,昨夜他逃出中军帐时,陆锷锴虽吼了他,却还是让亲兵扔出了这枚令牌,许是默许了他在军营的通行。
按捺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也顾不上浑身的酸痛,许砚樵理了理凌乱的衣摆,扶着树干站起身,朝着炊事班的方向缓步走去。此时的军营通路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兵士们大多还在营地休整,只有巡逻兵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区里格外清晰。
炊事班设在军营西侧,是几间简陋的夯土房,屋顶炊烟袅袅,却没什么食物的香气。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门口站着两名手持长枪的兵卒,见许砚樵走来,立刻横枪阻拦,眼神里满是戒备:“军营伙房,闲人免进!”
许砚樵抬手亮出令牌,狐狸面的冷光映着他的棕黄色卷发,令牌上“西南总督府”的刻纹清晰可辨。
“奉督宪大人令,前来探视伙食。”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此刻他早已饥肠辘辘,撒谎仿佛也变得脸部红心不跳。
两名兵卒见状,连忙收枪躬身,语气瞬间恭敬:“大人请进。”
走进炊事班,一股混杂着粗粮腥味和柴火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菜叶。
几名厨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正费力地搅动着锅铲,额头上满是汗珠,脸上却没什么神情,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艰苦。
墙角堆放着少量的糙米和红薯,用麻布口袋装着,看起来所剩无几。几名士兵正排队打饭,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的粥少得可怜,红薯也只有小小的一块,他们却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许久。
许砚樵心里一沉——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这军营看着声势浩大,实则缺粮严重,也难怪周显不愿调兵剿匪,连粮草都供应不足,士兵们哪里有心思打仗?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喊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筠哥儿?”
“筠哥儿”这个名字,只有摄政王府里的亲信才知道,许砚樵早已多年没听过。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炊事班粗布衣裳的青年站在身后,身形消瘦,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可那双眼睛,却透着熟悉的热切与激动。
是……阿弦!许砚樵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弦?你……你还活着?”
当年在抱山楼,他酒后失态,连累了身边的侍从,沈青山后来告诉他,陆锷锴为了泄愤,将抱山楼里所有相关的人都抓起来杀了,阿弦和胖墩也没能幸免。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与自责中,没想到竟能在西南军营里见到阿弦。
“筠哥儿!真的是你!”阿弦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许砚樵,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道,“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砚樵也红了眼眶,抬手拍着阿弦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你们被陆锷锴……”
“被督宪大人怎么了?”阿弦见许砚樵一脸悲惨的样子,赶紧松开他,抹了把眼泪,眼神里满是恨意,“当年抱山楼出事,要不是督宪大人出手想救,我也逃不出沈青山的魔爪!”
许砚樵的身体猛地一震,拍着阿弦后背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眼眶里打转的泪珠 “啪嗒” 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阿弦,嘴唇哆嗦着,原本带着哭腔的声音此刻又哑又涩,满是被颠覆认知的荒谬与震惊:“什、什么?”
晨霜沾在他凌乱的发梢,后背的酸痛还在隐隐作祟,可此刻所有的不适都抵不过心口的翻江倒海。他攥紧衣襟,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眼底的悲戚迅速被震惊、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取代:“沈青山…… 沈青山说你被陆锷锴害死了!他说陆锷锴当初在抱山楼没有放过你们,于是将你们乱刀砍死了……”
阿弦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底的泪水瞬间化为滔天恨意,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是沈青山!当年抱山楼的事,是他设局要把我们这些人都灭口,好嫁祸给督宪大人!若不是督宪大人救了我们,我们早就成了乱葬岗的一具无名尸!他把我们藏在暗巷里养伤,带我们走,才让我们躲过沈青山的追杀!”
许砚樵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这些年的恨,都是假的。原来那个被他视作仇人的人,竟是阿弦的救命恩人。原来沈青山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像操控棋子一样,扭曲他的认知,利用他的恨意,将他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中军帐里的屈辱、陆锷锴的冷酷羞辱、此刻阿弦的字字泣血,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心口又酸又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不知道是该为阿弦活着而哭,还是该为自己多年的愚蠢与被欺骗而哭。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就是想让你恨督宪大人,这样你就能彻底依附他!”阿弦的声音压低了些,凑近他耳边道,“那天夜里,沈青山的人已经冲进了抱山楼,胖墩为了掩护我跑出来,自己挡住了那些人……我跑出来的时候,刚好遇到督宪大人的亲兵,是督宪大人救了我,把我安排在军营里,这才活了下来。”
提到胖墩,阿弦的声音又哽咽了,眼眶通红:“胖墩他……他为了护我,被沈青山的人活活打死了。”
许砚樵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胖墩是从小陪着他长大的侍从,憨厚老实,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没想到竟然因为他而死。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一直以为能依靠的沈青山!
阿弦擦了擦眼泪,语气肯定,“这些年,督宪大人一直暗中照拂我,还让我在炊事班做事,至少能安稳活下去。”
许砚樵很清楚,陆锷锴救阿弦、留他在身边,到底还是为了把他许砚樵引来西南,终究还是因为他是牵制沈青山的筹码,许砚樵心里默默劝着自己,不要对陆锷锴有过分和越界的想法,更不要有什么期待,一切都是算计一切都是为了在乱世活下去罢了,可即便如此,也还是让他生出了感激。
“对了,筠哥儿,沈青山怎么会放你来西南?”阿弦急切地问,“沈青山有没有为难你?”
“我是来找人帮忙的,”许砚樵避重就轻,“阿辞和长姐还在焕京,落在了沈青山手里,我必须救他们。”
阿弦刚想再说些什么,炊事班的厨子突然喊他:“阿弦,该添柴了!”
“哎!”阿弦应了一声,转头对许砚樵道,“筠哥儿,我先干活,晚些时候我再找你细说!你在军营里要小心,尤其是周字旗的人,他们很不好惹!”
许砚樵点点头,看着阿弦转身走向灶台,瘦弱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他心里百感交集,既有重逢旧识的喜悦,也有失去胖墩的悲痛,更有对沈青山的恨意,还有对陆锷锴复杂的情感。
与此同时,中军帐内。
曲锡怀捧着一封密封的密信,快步走进帐内,神色凝重:“督宪大人,焕京来的密信,是沈青山的第三封了。”
陆锷锴正坐在案几后批阅军报,闻言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呈上来。”
曲锡怀将密信递过去,看着陆锷锴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信上的字迹潦草而凌厉,字里行间都透着压抑的怒火,显然沈青山已经气疯了。
“即刻将许砚樵遣返焕京!若你执意抗命,本王自会亲提大军入西南,届时你的总督府能否保全,就由不得你了。好自为之,莫要等事到临头,再悔不当初。”
陆锷锴漫不经心地扫完信,指尖捏着信纸边缘轻轻一甩,信纸“啪”地落在案几上。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眼底满是不屑:“沈青山这是急糊涂了?分明是他宝贝的许望筠,自个儿巴巴往我这儿凑,我总不能硬生生往外推吧?”
曲锡怀忍着笑,上前半步,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督宪大人为了拴住这位许公子,可真是下了血本。这日夜惦记着、护着,连沈青山的雷霆之怒都不怵,旁人看了,还以为您要把自个儿都赔进去,真给人以身相许呢。”
“曲锡怀你给我滚蛋!”陆锷锴挑眉,抬脚作势要踹,眼底却没半分真怒,反倒带着几分被说中心事的恼羞,“再多嘴,就把你扔去周字旗营里,跟张猛一起领三十军棍!”
曲锡怀连忙笑着侧身躲开,双手举起作投降状,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去的调侃:“别别别,督宪大人手下留情!属下这嘴没把门的,胡说八道呢!” 他收了笑,却仍忍不住补了句:“不过您对许公子的上心,那可是全军都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为了他苦心经营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