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陆锷锴眼神微沉,曲锡怀又立刻话锋一转,回归正题,神色也严肃了几分:“说真的,沈青山三封密信一封比一封急,措辞都带着杀气,您真打算就这么晾着?万一他真派兵施压,西南边境本就不太平,到时候腹背受敌,怕是麻烦。”
信纸在陆锷锴指尖把玩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他本就是我手里最重要的筹码,沈青山越是看重,我越是不能放手。”
他起身走到炭盆旁,将信纸扔了进去。火焰瞬间窜起,吞噬了纸上的字迹,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气飘起,很快便化为乌有。“不用理会,烧了便是。”
曲锡怀点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忧:“可是大人,沈青山如今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他要是真的领兵来犯,西南恐怕难以抵挡。您就不怕他报复?”
陆锷锴轻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沈青山最在乎的就是许砚樵,如今人在我手里,他敢轻举妄动吗?他若是真的打过来,我第一个就拿许砚樵开刀,看他舍得不舍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语气带着十足的掌控力:“更何况,西南是我的地盘,他沈青山想来就来?真当我陆锷锴手底下的兵是吃软饭的吗?”
曲锡怀见状,便不再多言。他知道,陆锷锴早已胸有成竹,许砚樵这枚筹码,他不仅要牢牢攥在手里,还要让他发挥最大的作用,既能牵制沈青山,又能稳定西南局势,可谓一举两得。
帐内的龙涎香依旧浓郁,与炭盆里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的算计与博弈都笼罩其中。而此刻的许砚樵,早已成为这场权力游戏的核心。
帐帘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淡淡的烟火气,许砚樵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摆着三副碗筷,两碗米饭上卧着一块油亮的腊肉,旁边配着清炒的时蔬和一小碟酱菜,还有一碗温热的鸡汤,香气袅袅——这与炊事班那些稀粥红薯截然不同,显然是陆锷锴特意吩咐的。
“督宪大人,曲总兵,晚饭备好了。”许砚樵的声音带着几分拘谨,他快步走到案几旁,小心翼翼地摆放碗筷,棕黄色的卷发垂在肩头,因为方才在炊事班忙活,鼻尖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烟火灰。
曲锡怀一眼就瞥见这精致的饭菜,再看许砚樵那副手脚麻利、生怕出错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许公子这模样,倒真像个细心周到的小媳妇。”
许砚樵的脸刚唰地红透,指尖攥紧托盘边缘,心头那点小鹿乱撞的悸动还没散开,就被一道淬了冰的声音浇得透心凉。
“谁让你进来的?” 陆锷锴坐在案后,头都没抬,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军报上,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军营上位者独有的冷硬与疏离,像在呵斥一个擅闯禁地的小兵。
许砚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刚要涌到嘴边的辩解瞬间卡在喉咙里,脸颊的热意褪去大半,只剩下僵住的窘迫。他下意识收紧指尖,托盘微微晃了晃,碗碟碰撞出一声轻响,在帐内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连忙低下头,避开那道无形的压迫感,声音也跟着发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是、是炊事房的阿弦,让我给督宪大人送吃食的。”
曲锡怀看着两人这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腊肉,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说起来,不知我家那位此刻在做什么,算着日子,也该有消息了。”
“曲总兵说的是小王爷?”许砚樵下意识抬头,满脸疑惑,“难道曲总兵还不知道,小王爷三年前就去了巴雅岛吗?”
曲锡怀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紧锁:“巴雅岛?去那儿做什么?我前两年还听人说他在焕京养病,怎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许砚樵刚想开口解释,忽然对上陆锷锴的眼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遏制,像在无声地警告他不要多言。许砚樵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陆锷锴早就知道这件事,却一直瞒着曲锡怀。他抿了抿唇,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曲锡怀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向陆锷锴,眼神里满是探究:“干什么?陆锷锴,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见陆锷锴不说话,他又转头看向许砚樵,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许公子,你快说,小王爷去巴雅岛到底做什么?”
帐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许砚樵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陆锷锴的警告眼神,一边是曲锡怀急切的追问。
许砚樵咬了咬下唇,看着曲锡怀那双满是期待与焦虑的眼睛,终究还是不忍心隐瞒。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曲总兵,你……你真的不知道吗?小王爷三年前,就已经……就已经……嫁给巴雅岛的领主了。”
“你说什么?!”曲锡怀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小王爷怎么会嫁给一个蛮夷领主?你在说笑对不对?”
许砚樵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当年焕京遭遇大旱,粮食颗粒无收,朝廷库房空虚,根本撑不下去。巴雅岛物产丰饶,是唯一肯借粮给焕京的势力,但他们提出的条件,就是要……小王爷去和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沈青山向皇帝提议答应这门亲事,萧岑岿也是走投无路,一边是百姓嗷嗷待哺,一边是亲弟弟的终身幸福,权衡再三,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了。”
“不可能……我不信……”曲锡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他陪同小王爷长大,情谊深厚,虽然情路坎坷却早已暗许终身,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迎娶他,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突然,曲锡怀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许砚樵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提起来。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语气带着失控的暴怒:“你撒谎!你一定是在撒谎!小王爷那么骄傲,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嫁给一个蛮夷?是沈青山!是他逼的对不对?!”
许砚樵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下意识挣扎:“曲总兵,你冷静点……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锷锴猛地起身,一把攥住曲锡怀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曲锡怀吃痛松手。他将许砚樵拉到自己身后护住,眼神冰冷地盯着曲锡怀,怒斥道:“曲锡怀,你冷静一点。”
他一把死死攥住曲锡怀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同时将许砚樵往身后一拽,几乎完全护在羽翼下。陆锷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死死盯着曲锡怀,怒斥声不大,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许砚樵后背紧贴着陆锷锴的铠甲,冰凉的触感却让他莫名安定了些,可看着曲锡怀赤红的眼,又忍不住攥紧了陆锷锴的衣摆,指腹蹭过铠甲上冰冷的纹路,满是无措。
曲锡怀回头瞪着陆锷锴,眼底满是血丝和恨意,“陆锷锴,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都知道小王爷的事,却瞒着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锷锴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却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出去。”
曲锡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与绝望交织在一起。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鸡汤溅出几滴,落在地上。
他咬着牙,眼神里满是失望,转身大步朝着帐外走去,帐帘被他甩得“啪”地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曲总兵!”许砚樵下意识想追出去,却被陆锷锴一把拉住手腕。
“你站住。”陆锷锴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许砚樵回头看着陆锷锴,眼底满是复杂。
他能理解曲锡怀的痛苦,也能感受到陆锷锴隐藏在冰冷外表下的无奈。帐内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可气氛却早已变得冰冷压抑,那股淡淡的鸡汤香气,也仿佛染上了几分苦涩。
许砚樵望着帐帘闭合的痕迹,指尖的刺痛还未散去,心里的愧疚却沉得像块石头。他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低头,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对陆锷锴道:“是我失言了,给你添麻烦了。”
陆锷锴没看他,俯身收拾着案几上被震乱的碗筷,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碗,动作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许砚樵继续说道,“我不知曲总兵与小王爷的情分至此深……若知晓,绝不会贸然开口。”
“与你无关。”陆锷锴打断他,将最后一只碗摆好,才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得像藏着千军万马,“这世上的隐瞒,从来都只是暂时的。曲锡怀执念于小王爷,不是一天两天,他心里早有预感,不过是不愿面对罢了。你今日不说,他日也会有别人、别的事,把这真相掀出来。”
他走到炭盆旁,添了块木炭,火苗窜了窜,映得他玄色铠甲泛着暖光,却暖不透他语气里的寒凉:“乱世之中,人如飘萍,情分也好,执念也罢,大多抵不过时势。小王爷和亲是为了焕京粮草,萧岑岿点头是为了江山存续,曲锡怀的期待,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不可能的天平上。”
许砚樵静静地听着,心里的愧疚淡了些,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通透。
“我瞒他,不是信他能一直蒙在鼓里,只是觉得,能让他多抱几日念想,也算全了兄弟情分。”陆锷锴的指尖摩挲着炭盆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念想这东西,捂得越久,戳破时越疼。今日你说了,虽烈,却也算断得干脆——总好过他日后带着执念,做出不理智的事,丢了性命,或是误了西南的大局。”
他转头看向许砚樵,眼神锐利如旧,却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淀:“这世上的事,该来的总会来,该破的总会破。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节点上,仅此而已。”
许砚樵看着他,忽然懂了。陆锷锴的话里没有半句安抚,却比任何温言软语都让人安心。这位镇守西南的封疆大吏,早已在刀光剑影和权力博弈中,看透了人心的脆弱与世事的无常,他的成熟,是不纠结于表象的对错,只着眼于本质的利弊与结局。
帐内的饭菜彻底凉了,鸡汤的香气散去,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微弱声响。许砚樵心里那份作为筹码的戒备还在,却又多了几分对陆锷锴的认知——这个男人,或许真的如他所言,早已把一切都算在了骨子里,包括这场突如其来的“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