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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槐下释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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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风还在吹,地上的碎酒葫芦与血迹格外刺眼,可那道背影带来的疏离感,却比夜风更冷,冻得他心口发紧,连剩下的呜咽都堵在了喉咙里。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许砚樵便揣着忐忑,脚步匆匆地往中军帐赶去。军营通路已渐渐有了人声,巡逻的兵卒迈着整齐的步伐,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却在瞥见他时,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未有半分阻拦之意。这几日皆是如此——纵使陆锷锴对他向来冷声冷气,言语间尽是疏离,可他出入中军帐,却从未遇到过半分阻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许可,让他得以在这戒备森严的军营核心地带自由通行,连守帐的卫兵都只是例行目光检视,从不多问一句。

许砚樵掀帘而入,帐内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陆锷锴正坐在案后批阅军务,玄色朝服穿得一丝不苟,肩头的伤口被白色纱布仔细包扎着,渗出的血迹已然凝固,不复昨夜那般触目惊心。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沉稳,仿佛昨夜帐外的冲突、以及对许砚樵的冷言冷语都是寻常,此刻满心只剩军务。案几旁还立着一位须发花白的医官,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药箱,显然刚处理完陆锷锴的伤口。

见许砚樵进来,陆锷锴头也未抬,指尖握着朱笔依旧在公文上批注,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温度:“有事?”

医官倒是恭敬,收拾好东西后便躬身禀道:“督宪大人,伤口已处理妥当,每日换药一次,三日后即可拆线,切记不可剧烈活动,避免伤口撕裂。”

陆锷锴头也没抬,指尖握着狼毫笔,淡淡应道:“知道了。”

医官点点头,转身正要告辞,恰好撞见走到近前的许砚樵。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识趣地躬身行礼:“公子安好。”

许砚樵脸颊微红,连忙点头回应:“医官客气了。”

“送医官出去。”陆锷锴这时才抬眼,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帐帘应声掀开,两名亲兵走进来,恭敬地引着医官离开。帐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他和陆锷锴两人。

许砚樵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陆锷锴,我想在你这儿,谋个能做事的位置。”

陆锷锴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案几上,目光锐利如鹰,直直落在他身上:“你能做什么事?”

许砚樵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在焕京的户部职位早已被沈青山罢免,如今孑然一身,但有些事情,我可以帮你——比如,我能帮你扳倒周显。”

“扳倒周显?”陆锷锴眉峰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探究,“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扳倒西南巡抚?”

“凭他作恶多端,也凭我看得清利弊。”许砚樵往前一步,语气掷地有声,“我在户部当差时便懂,朝廷在地方设总督、巡抚,本就是要互相掣肘、分权制衡,好让皇权牢牢攥住地方。”许砚樵抬眼迎上陆锷锴的目光,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周显盘踞西南多年,根基深厚,而你行事向来强硬,手段凌厉,两人针尖对麦芒,岂能相容?”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攥紧,声音沉了几分:“我曾在户部见过魏嵩的贪墨账目,堆得老高,数额惊人。可蹊跷的是,他上头的巡抚周显,却始终干干净净,查不到半点牵连——天下哪有下属贪得盆满钵满,上司却一尘不染的道理?这背后的猫腻,不言而喻。”

“再看西南匪患愈烈,百姓流离失所。你作为总督,要出兵剿匪、安定边境,将士们总得吃饱饭才能打仗吧?可这些年,你要调兵,他便拿粮草不足卡你脖子,你要整顿军纪、肃清朝纲,他就暗中给周字营通风报信,处处给你拆台、设绊子。”

许砚樵往前半步,眼神灼灼,字字铿锵:“他握着西南粮草、赋税的命脉,一边中饱私囊,一边借着朝廷制衡的由头掣肘你——西南乱不了,他的位置就稳,你掌不了权,他才能继续作威作福。说到底,他周显,就是你彻底掌控西南、平定匪患、安抚百姓的最大绊脚石,这话,督宪大人敢否认吗?”

陆锷锴指尖摩挲着案几上的军报,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许砚樵见状,继续说道:“更别提他收受西南槟腊商人的贿赂,数额惊人。之前的布政使魏嵩,不过是他推出来的替罪羊!”

“哦?”陆锷锴抬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倒是说说,魏嵩怎么替他背锅?”

“魏嵩手里的贪腐账目,大半都盖着周显的私印,只是做得隐蔽罢了。”许砚樵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周显扳倒魏嵩,就是为了独占布政使的职权——如今新布政使迟迟不选,西南的粮草调配、赋税征收全由他一手把控,他想克扣多少,就能克扣多少!”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痛惜:“将士们连肚子都填不饱,空有一身热血,又怎能安心戍边、全力剿匪?”

许砚樵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痛惜,指尖攥得发白,“老百姓被赋税、贿赂层层盘剥,苛政猛于虎,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挺而走险落草为寇——这匪患愈烈,哪里是天灾,分明是周显一手酿成的人祸!”

他抬眼看向陆锷锴,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恳切,字字戳心:“督宪大人,你镇守西南数载,呕心沥血护一方安宁,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周显为一己私欲,把你苦心经营的疆土搅得民不聊生、战火连绵,让你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话音稍顿,许砚樵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未尽的遗憾:“当年在户部,我本就想借着魏嵩的案子顺藤摸瓜,把周显这棵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可他行事太过缜密,所有罪责都推给魏嵩顶罪,留给我的实证少得可怜,再加上沈青山在朝中各地方巡抚勾结,我孤掌难鸣,终究是力不从心……”

陆锷锴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的探究渐渐化为赞许,随即又拧起眉头:“可周字营是他的嫡系,铁板一块,你想怎么插进去?”

“就凭我是外人。”许砚樵握紧了拳,眼神笃定,“我来军营时日尚短,没在陆字营露过太多面,周字营的人绝不会把我当成你的人。况且,我和周字营的张猛交过手,他那点蛮力,根本不足为惧。”

“周显心思阴狠,手段毒辣。”陆锷锴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一旦暴露,你会死无葬身之地,你不怕吗?”

许砚樵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挺直了脊背,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执拗的坚定,语气虽轻,却字字恳切,没有半分迟疑:“不怕。”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因用力泛白,却依旧抬眼看向陆锷锴,补充的话语里藏着孤勇,也藏着自己的执念:“我早就没什么可惧的了……从前在沈青山身边,亦是步步惊心,如今为了长姐和弟弟,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闯。”

“但我想向督宪求一个人。”许砚樵毫不犹豫地说道。

“谁?”

“阿弦。”许砚樵一字一顿,“他在军营也有些年头,人脉广,心思细,能帮我搜集周字营的动向,也能替我们传递消息。有他在,我行事更有把握。”

陆锷锴沉吟片刻,突然起身,走到兵器架旁。他抬手取下一把长剑,剑鞘是深棕色紫檀木,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剑柄缠着黑色丝绳,入手温润。

“这把鸾鸣剑,吹毛可断,削铁如泥。”他将剑递过去,语气郑重,“你要去闯周字营,总得有件称手的兵器。”

许砚樵双手接过,剑身微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一暖。

“多谢督宪大人。”他抬眼,眼底满是坚定,他攥着剑柄,转身正要走,却被陆锷锴的声音叫住:“等等。”

许砚樵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督宪大人还有吩咐?”

陆锷锴挑眉,“你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忘了什么?”

许砚樵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番,没觉得有什么遗漏,脸上满是茫然。

就在这时,陆锷锴抬手,一个小小的物件带着破空声朝他飞来。许砚樵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抬手接住,入手温润,触感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只狐狸形状的玉哨,白玉质地,雕工精致,狐狸的眼睛是用赤玉雕成的,栩栩如生。这正是他当年被土匪掳走时,慌乱中弄丢的那只玉哨!

这玉哨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一直贴身佩戴,当年被土匪头子施暴时,不知掉在了哪里,他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没想到竟然会在陆锷锴这里。

许砚樵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疑惑,声音都带着颤抖:“这玉哨……怎么会在你这儿?那天晚上……”

陆锷锴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淡淡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模糊:“快去准备,让阿弦收拾妥当,明日一早便去周字营报到。周显那边,我会给你搭个桥。”

许砚樵握着手中的玉哨,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深深看了一眼陆锷锴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青冥剑和狐狸玉哨,转身快步走出了中军帐。

晨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的脚步坚定,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这一次,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筹码,他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扳倒周显,稳住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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