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樵颔首:“一言为定。眼下,你先假意顺从,继续护送货物,我会暗中给你传递消息。”
他扶起地上晕过去的士兵,“就说遇到山匪袭击,你奋力抵抗才保住货物,只是延误了行程。”
武治琨点头应下,两人迅速清理了现场,趁着夜色继续赶路。
返程的差事来得很快。魁子要将东渝装罐后余下的空陶罐送回云州种植区,便把这活儿交给了许砚樵,还派了两名心腹跟着协助——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监视。
魁子将一叠写着陶罐数量的清单拍在许砚樵面前,粗嘎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东渝的空罐全给你,务必安全送回云州种植区,少一个,唯你是问。”
许砚樵拿起清单,故作不解地抬眼:“魁子兄,空陶罐而已,何必特意押送?直接在东渝丢弃或重新烧制,岂不是更省事?”
魁子伸手拿起旁边一个空罐,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罐口,“你以为这是普通瓦罐?”
他将罐口凑到许砚樵面前,“看看这罐口,打磨得严丝合缝,内壁还涂了树脂炼的密封膏,是朝天罐改的,专门存缠丝露原株的宝贝。”
许砚樵凑近一看,果然见罐口光滑无隙,内壁泛着一层淡淡的油脂光泽,隐约透着树脂的清香。
“那血红花苞娇贵得很。”魁子的语气沉了沉,眼神里满是阴恻的谨慎,“采摘后暴露在空气里超半日,就会萎蔫发黑,汁液一氧化,毒性和纯度都得打折扣,后续成色全乱了,制毒就得翻车。”
他顿了顿,指了指清单,“云州深山里采摘完,得立刻塞进这罐里封死,才能保住鲜度,这罐子丢了、坏了,重新烧制既费陶土又耗时,更怕工匠走漏风声,暴露咱们的窑厂。”
他将空罐重重放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原料、运输、制毒、装罐一步都不能出差错,空罐从云州运出去装原株,到东渝倒出来制毒,再原样运回云州装新采的,一个都不能少。”
“是吗?”许砚樵故作茫然。
“就是算清楚账!”魁子咧嘴一笑,疤痕扯得狰狞,只觉得眼前的许砚樵果然是不如他聪明,连这些都想不清楚,“云州运一百罐原株,东渝就得送回一百个空罐,少一个就说明有人私藏原株,或是路线泄露了。这是周巡抚定的规矩,既保证每个环节都在咱们手里攥着,又能防着内鬼作祟,那就不能含糊。”
他瞥了眼许砚樵,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警告:“这差事看着简单,实则是缠丝露运转的根基。你只管押回去,别多问别多管,把罐数点清楚就行。”
在魁子看来,这不过是趟普通的容器周转,许砚樵一个外族人,就算想耍花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他没料到,自己这般谨慎的安排,恰恰给了许砚樵绝佳的机会。
许砚樵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定将空罐完好无损送回云州。”
魁子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路上让你的人盯紧点,别磕了碰了,这罐子金贵,坏一个都够你喝一壶的。”
说罢,他挥了挥手,让两名心腹跟上许砚樵,“你们跟着,协助许校尉清点,别出岔子。”
许砚樵心里暗自庆幸,面上却依旧恭顺,接过清单和押送令牌,转身走出厢房。他攥着清单的指尖微微发力,魁子的话里藏着关键:专用密封罐的特性、原株的储存禁忌、周显要求的闭环规矩,还有陶罐数量与原株损耗的关联,这些都是后续破局的重要信息。而这趟看似简单的陶罐周转,正是他避开周显眼线、传递情报的最好契机。
许砚樵不动声色地应下,心里早已盘算好退路。出发前,他借着清点陶罐的由头,悄悄撕了块衣襟,用烧红的铁针在上面烫下密密麻麻的小点,又将一块与陆锷锴约定好的半块龙纹玉佩藏在发髻里。
这衣襟是他连夜根据记忆绘制的简易地图,小点标注着陷阱、暗哨与密道入口。
马车驶出东渝密林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像轻纱般笼罩着山道。许砚樵坐在车厢里,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车外的两名监视者——一个叫疤哥,一个叫瘦哥,都是魁子手下最得力的打手,眼神警惕,寸步不离。
“许校尉,这路不好走,可得抓紧了。”疤哥在车外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自然。”许砚樵掀开帘角,语气平淡,“误了魁子兄的事,咱们都担待不起。”
车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山道旁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不远处是一道干涸的山涧。
许砚樵突然喊道:“停车!陶罐好像松动了,得检查一下,免得路上摔碎了。” 疤哥和瘦哥对视一眼,虽有疑虑,却也不敢怠慢,这些陶罐是装缠丝露的专用容器,摔碎了不好交代。两人下车后,许砚樵也跟着跳下马车,故意装作笨拙地搬起一只陶罐,“哎呀”一声,手一滑,陶罐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你怎么搞的?”瘦哥顿时急了,上前就要指责。
“这……这……我……,哎呀!山路颠簸,手滑了。”许砚樵连忙道歉,趁机说道,“这里离下一个驿站还远,碎了一只罐,剩下的得更小心固定。你们帮我找几根粗点的藤蔓来,我在车上加固一下,免得再出岔子。”
疤哥看了看地上的碎罐,又看了看四周的灌木丛,皱眉道:“我们去那边找,你在这儿盯着车,别乱跑。”
“放心,我就在这儿守着些陶罐!”许砚樵躬身应道,看着两人钻进灌木丛,身影很快被晨雾遮住。
机会来了!他迅速从发髻里取出半块玉佩和烫好的衣襟,快步跑到山涧旁的一块大岩石下。这块岩石是他来时就留意到的——上面有一道天然的裂缝,正好能藏东西。他将衣襟卷成细卷,用油纸包好,和玉佩一起塞进裂缝,又用几块松动的石子盖住,伪装成原样。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岩石旁的老槐树上刻了三道浅浅的划痕——这是他和陆锷锴约定的“有急报”暗号,划痕朝上,代表情报藏在树左侧三米内的岩石处。刻完后,他用脚蹭了蹭树干,抹去多余的痕迹,快步回到马车旁,恰好赶上疤哥和瘦哥拿着藤蔓回来。
“怎么这么久?”瘦哥狐疑地打量他。
“怕你们找不着,我在这儿等着呗。”许砚樵笑着接过藤蔓,手脚麻利地加固车厢里的陶罐,心里却在默念:希望陆锷锴的人能及时看到。
马车继续前行,约莫两日后,驶入了云州与渝州交界的一处山谷。这里是陆锷锴早年布下的暗哨点,许砚樵知道,只要暗号没错,定会有人接应。
行至山谷深处,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卷起漫天尘土。许砚樵趁机喊道:“不好!风太大,陶罐怕是要被吹倒,快停车加固!”
疤哥和瘦哥被风沙迷了眼,只能停下马车。
许砚樵跳下车,故意往山谷东侧的密林跑去:“我去那边找几块石头压着车厢,你们在这儿看着!”
“别跑远了!”疤哥喊道,却被风沙呛得咳嗽不止。许砚樵钻进密林,脚步不停,直到看到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这是接头的标记,许砚樵就在此处将陆锷锴给的狐狸玉哨吹响,他刚站定,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喝:“谁?”
“山有木兮木有枝。”许砚樵低声回应,这是陆锷锴告诉他的接头暗号。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着樵夫装扮的汉子,面容黝黑,眼神锐利,正是陆锷锴留在这儿的暗哨头领,陈武。
“水有清兮清有漪。”陈武对出下句,上前一步,确认身份后,陈武连忙道:“督宪大人被禁闭在府中,府外全是周显的人,我们根本靠近不了。您有什么消息?”
“时间紧迫,你听仔细了。”许砚樵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槟腊人已经挖空了葬神山,地道能直接通进云州,他们之所以不攻进来,是希望路锷锴能出兵遏制本土缠丝露发展。东渝是制毒大本营,入口在密林深处的山谷崖壁下,被藤蔓遮掩,谷口两侧崖壁有绊马索和毒弩,密林三岔路口有陷坑,务必避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地窖很大约莫地下城规模,里面也有周显的私兵,中央有泡着缠丝露的大池,东、南、北三面是药师工作区,他们用缠丝露原株的红果捣粉,兑水稀释成粉红色液体,通过竹筒汇入池中,池面雾气有剧毒,吸一口便麻痹四肢,终身残废。装罐的人在池西流出的小溪上下游,都用粗布遮口鼻,眼睛通红,警惕性不高,但小溪表面有油膜,能挡水汽和颜色,底下通暗河,直接连东渝周边十几个村寨的水井,村民喝了井水会成瘾,已成他们的活客源。”
陈武听得脸色煞白,连忙从怀里掏出油纸和炭笔,飞快记录。
“缠丝露原株像玉米杆,墨绿茎秆,血红花苞,喜阴湿闷热。制作时稀释比例不明,但毒性极强,长期接触的药师精神亢奋却□□衰败,活不了多久。”许砚樵补充道,“还有,我已策反周字营的武治琨,他可作为内应,掌控部分押送兵力,魁子那边有阿弦盯着,一有动静他也会及时把消息送到。你务必将这些告诉陆督宪,让他提前准备好防毒的衣物,避开暗河和陷阱,另外,务必尽快通知周边村寨,停止饮用井水!”
他将藏在岩石下的衣襟地图交给陈武:“这上面的小点是陷阱和暗哨位置,你按图行事。陆督宪那边,让他耐心等待,我会继续潜伏,摸清渝州中转池和暗河闸门的位置,下次接头在云州西境的黑松林,暗号不变。”
“明白!”陈武将油纸卷和衣襟地图用油布包好,紧紧攥在手里,“许校尉放心,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把消息送到督宪手上!”
许砚樵点点头,又叮嘱道:“周显和魁子疑心很重,你传递消息时务必乔装成货郎,走云州的老地道,别被人察觉。”
“好!”陈武躬身应道,转身便要钻进密林。
“等等。”许砚樵叫住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这是我的匕首,上面刻了一个筠字,你拿着,若遇到盘查,亮刀为号,暗哨会接应你。”
陈武接过短刀,郑重地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许砚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回到马车旁。疤哥和瘦哥正不耐烦地等着,见他回来,连忙问道:“石头找着了?”
“找着了,加固好就走。”许砚樵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攥紧的指尖泄露了他的急切——他知道,这薄薄的油纸和衣襟上,承载着西南百姓的性命,也承载着破局的希望。
马车重新启程,驶离山谷。许砚樵掀帘望着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密林,照在山道上。他心里清楚,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与武治琨的里应外合、传递出去的情报,终将成为刺破这罪恶黑暗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