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收起圣旨,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复命去”,便带着人转身离去,只留下破败的冷宫,蛛网依旧,枯草瑟瑟,仿佛刚才那场生离死别,从未发生过。
许栖梧望着宫墙外沉落的最后一丝残阳,苍白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彻悟。她曾以为帝王的承诺是世间最坚固的铠甲,能护她与所爱之人周全,却不知那承诺从来裹着最锋利的刃,甜言蜜语不过是权术场上的伪装,情深意重终究抵不过权欲熏心的凉薄。萧岑岿当年在桃花树下的低语,雪夜里的温言,那些曾让她甘愿困于深宫、敛去锋芒的爱意,此刻想来,竟全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妄,他不是不懂守护,只是他的守护从来优先于江山权柄,而非她这个可有可无的妃嫔,更非许家满门的忠烈。
她忽然明白,这江山从来都不是什么清明之地,而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权欲是笼中最烈的火,烧尽了人性,烧碎了誓言,也烧光了她半生的痴念。沈青山的跋扈是明面上的恶,而萧岑岿的懦弱与权衡,却是藏在温情背后的钝刀,一点点割碎她的希望,直到最后给她致命一击。
所谓的帝王情深,不过是上位者的施舍,所谓的山河无恙,不过是权力倾轧后的粉饰太平。她错把依附当成归宿,把虚情当成真心,捧着一颗滚烫的心闯进这波诡云谲的朝堂,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自身难保的下场,说到底,是识人不清的执念,毁了她的半生。
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可测的东西,权力是最能扭曲人性的毒药。她见过萧岑岿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也见过他登基后的隐忍妥协,更见过他如今的形同傀儡,原来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权衡后的取舍,而她与许家,终究是他权衡利弊后可以舍弃的筹码。那些肝肠寸断的痛,那些撕心裂肺的悔,到此刻反而沉淀成了一片死寂的平静。她不再怨沈青山的狠辣,也不再恨萧岑岿的懦弱,只怪自己太傻,错把浮世当真情,错把帝王当良人。
这浑浊的朝堂,她待够了,这凉薄的人心,她看透了,这错位的深情,她也该放下了。鬓边那支早已失温的玉簪,那是她痴念的见证,如今也该随她一同落幕。她想,来世若有选择,再也不要生在官宦之家,再也不要踏入这红墙宫阙,再也不要遇见萧岑岿这样的帝王。愿为山野间一株无名草木,生于清风里,枯于月色中,不涉权谋,不沾情爱,不恋红尘,只在四季轮回里安静生长,免去这一世的颠沛流离与肝肠寸断。
这江山她再不恋,这帝王她再不念,这红尘万丈,不过是一场荒唐大梦。此刻毒酒入喉,灼烧的不过是皮囊,而她的心,早已在一次次失望与背叛中死去。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昭妃许栖梧,只余一缕孤魂,告别这错付的一生,奔赴那无牵无挂的来生。
总督府的檐角还沾着夜露,廊下的宫灯忽明忽暗,映得青砖地面泛着冷光。陆锷锴刚接过属下递来的密函,指尖触到“昭妃薨”3????个字字时,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只那握着密函的指节微微收紧,将宣纸攥出几道褶皱。
“大人,府外已肃清。”低沉的嗓音穿透寂静,曲锡怀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他身着玄色狐狸军劲装,肩甲嵌着银质狐纹,脸上覆着一张赤狐面具,眼洞处的寒光与身后列队的狐狸军如出一辙,数十名士兵皆戴同款面具,玄甲映月,长刀出鞘,刀刃上还滴着未干的血珠,正是方才看守总督府的卫兵所留。
府门两侧,几具尸体已被拖至角落,血腥味顺着夜风弥漫开来,却无人敢声张。陆锷锴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曲锡怀身上的戎装,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他推门而出,已然换上狐狸军首领专属的黑金戎装,胸前绣着栩栩如生的九尾狐图腾,腰间佩着一柄玄铁长剑,剑穗乌黑垂落。
走到廊下,他抬手接过侍从递来的赤狐面具,面具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与他周身冷冽的气场浑然一体。指尖摩挲过面具的冰凉质感,陆锷锴缓缓将其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眸中翻涌着与平日温润截然不同的阴鸷与狠厉。
“锷帅,”曲锡怀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恭敬却带着肃杀,“西南各州部署已就位,按计划,此刻城外伏兵已封锁要道,城内暗桩皆已激活。”
陆锷锴站在台阶顶端,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整齐列队的狐狸军,面具后的嗓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只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狐狸军将士齐齐拔刀,金属碰撞声刺破夜空,杀意瞬间席卷了整座总督府,也拉开了西南变局的序幕。
夜色如墨,山道崎岖。玄色的狐狸军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蛇,在林木间穿行,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被夜风吞没,只留下沉稳的韵律。陆锷锴一马当先,黑金戎装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赤狐面具已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寒眸,锐利得能穿透前方的浓雾。
曲锡怀策马跟在身侧,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侧头看向陆锷锴,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刚收到黔州飞鸽传书,苗寨寨主格穆已经带着苗寨族人摸到了周显的粮草营外围,只等子时信号。”
“嗯。”陆锷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告诉格穆,烧粮之后不必恋战,守住黔州通往东渝的要道,别让周显的残兵回援。”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旁的玄铁剑柄,那里挂着半片残破的绢帛,正是许砚樵最后传回的消息,上面“东渝地下城”五个字,被指尖磨得有些发毛。
曲锡怀颔首,立刻抬手示意身后亲兵发信号,火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快得如同流星。
“云州那边也有回音了,雷啸天说周字营的主力都被调去东渝护着制毒窝点,阵地里只剩些老弱残兵,他打算提前半个时辰动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提前也好。”陆锷锴勒了勒马缰,队伍短暂停顿,他目光扫过身后整齐列队的狐狸军,将士们皆戴赤狐面具,玄甲映月,沉默如铁,“让他留些活口,问问周显在西渝的兵力部署,尤其是地下城的暗哨位置。”
“属下明白。”曲锡怀顿了顿,忍不住问道,“大人,您确定许校尉一定在地下城?周显会不会故意传假消息?”
陆锷锴转头,面具下的眼眸眯起,寒光乍现:“我布这么大的局,搅动西南风云,策反苗寨、拉拢雷啸天,不是为了他许砚樵一个人。活不活,看他自己的造化。但东渝我必须去——那里是缠丝露的老巢,是锁住这毒瘤喉咙的关键,拿下它,西南就翻不了天。”
风卷着雾气掠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却冲不散队伍周身的肃杀。一名亲兵策马赶来,递上一封刚截获的密信:“大人,这是周显发给摄政王的求救信,说东渝有异动,请求派兵支援。”
陆锷锴接过密信,草草扫过,随手扔给曲锡怀,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沈青山远在焕京,鞭长莫及。等他的兵赶到,西南早就姓陆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坐骑嘶鸣一声,再度向前疾驰,“加快速度,子时前必须抵达东渝城外的密窖入口。”
“是!”曲锡怀高声应道,转头对身后的队伍喝令,“加速前进!不得有误!”
马蹄声骤然密集,玄色的洪流在山道上疾驰,披风的铃铎声、兵器的碰撞声、玉佩的低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奔赴战场的壮歌。陆锷锴的身影在月光下愈发挺拔,黑金戎装上的狐狸脸随马匹颠簸微微晃动,墨玉眼窝似藏着噬人的暗火。
“大人,地下城的防毒湿布和破陷阱的工具都已备好,武治琨也带着策反的周字营将士在入口接应,定能一举拿下。”曲锡怀说道。
陆锷锴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我要的不止是拿下,我要让周显的势力灰飞烟灭。”他抬头望向东方,东渝城的轮廓已在雾气中隐约可见,“前面就是东渝地界,告诉所有人,摘了披风上的铃铎,敛声屏气,准备收网。”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铃铎声消失,只剩下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陆锷锴一马当先,朝着那座藏着毒源与牵挂的城池,疾驰而去。夜色深沉,狐焰即将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