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窗棂糊着半碎的窗纸,被穿堂风卷得簌簌作响,蛛网在梁间垂落,沾着几粒尘埃。阶前的枯草沾了些微霜气,残阳斜斜切过宫墙,将朱红的砖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许栖梧坐在斑驳的梳妆台前,指尖摩挲着一支半旧的玉簪,那是当年萧岑岿亲手为她插上的,玉质温润,如今却沁着刺骨的凉。
“圣旨到——昭妃许氏接旨!”尖细而冷漠的嗓音撞破冷宫的寂静,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踩着枯草走进来,靴底碾过落叶的声响格外刺耳。身后跟着的侍卫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如鹰,将这破败的宫殿围得密不透风。
许栖梧缓缓起身,素色的宫装洗得发白,裙摆扫过地面的灰尘,她没有梳妆,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唯有一双眼,还残留着几分昔日的清亮,此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臣妾接旨。”她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明黄的绸缎在残阳下泛着冰冷的光,他拖着长腔,一字一句念得掷地有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妃许氏,系逆臣许望筠之姊,暗通外戚,意图干政,秽乱宫闱,祸乱朝纲。今逆臣叛逃在外,其姊不思悔改,反助纣为虐,实乃国之蛀虫,民之祸根。为正朝纲,肃风气,特赐毒酒一杯,令其自裁。钦此——”
“秽乱宫闱?祸乱朝纲?”许栖梧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细碎,却带着说不尽的凄凉,她抬起头,眼底的寒雾化作点点泪光,却没有落下,“沈青山这手笔,倒是越来越荒唐了。”
宣旨太监脸色一沉:“昭妃娘娘,圣旨已宣,还请遵旨,莫要自误。”
“自误?”许栖梧转头看向窗外,残阳正一点点沉入远处的宫阙,像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一点点被这深宫暗斗吞噬。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日,京郊的海棠花开得正好,萧岑岿还不是皇帝,还是瑞王的时候,他偷偷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花,塞进她手里,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羞涩:“栖梧,等我将来有了本事,一定让你日日都能看见这样好的花。”
后来他真的当了皇帝,登基那日,他穿着明黄的龙袍,在万民朝拜中走到她身边,亲手为她戴上凤钗,语气郑重:“栖梧,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昭妃,朕会护着你,护着许家,护着这大祯的山河。”
还有那个雪夜,她偶感风寒,他抛下满朝文武的夜宴,守在她的宫殿里,握着她冰冷的手,用自己的掌心为她暖着,一遍遍说:“栖梧不怕,朕在。”
那些爱意,曾真切得让她以为能抵过世间所有风雨。可如今呢?他被困在沈青山的掌控之下,做了傀儡皇帝,连自己的妃嫔、连他当年许诺要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许栖梧轻轻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响,最后竟带着几分凄厉,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一片冰凉。
“荒谬,真是太荒谬了。”她扶着梳妆台,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沈青山把持朝政,权倾朝野,杀忠良,害皇亲,倒说我一个被弃于冷宫的妇人秽乱宫闱?这朝堂,这天下,都成了他沈青山的囊中之物,萧岑岿,你看看你守的江山,多可笑!”
宣旨太监脸色铁青,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气急败坏,指尖因用力而攥得发白:“大胆昭妃!竟敢妄议朝政、亵渎圣意!再敢胡言乱语,休怪咱家按宫规处置,让你死无全尸!”
许栖梧转头看他,眼底满是悲凉,“我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西南的方向,那里有她最牵挂的弟弟。
“樵郎……我的樵郎啊。”她喃喃自语,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劝,泪水却流得更急了,“长姐知道你还活着,就安心了。你性子执拗,凡事都要硬碰硬,以后没有长姐在京中为你周旋,你一定要多保重。”
她抬手拭去泪水,指尖划过眼角的细纹,那是岁月和牵挂刻下的痕迹:“以前总想着,等你安稳了,长姐就陪你去你最想回的扬州,看你小时候最爱的烟雨杏花。可现在……长姐不能保护你了。”
“你要好好活着,别报仇,别回头,找个安稳的地方,娶个好姑娘,过平平安安的日子,比什么都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无尽的不舍。
说完,她忽然收住泪,目光扫过殿内的残垣断壁,又望向窗外沉落的残阳,唇齿间缓缓溢出几句绝唱,声音清冽如寒泉,却带着彻骨的悲凉:“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与短。今生缘尽无牵挂,来世相逢亦不识。”
每一字都咬得清晰,像是要刻进这宫墙的砖瓦里。她忽然仰头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和心死的决绝,泪水却再次汹涌而出。
“萧岑岿,”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爱意早已被失望和悔恨取代,“当年的花开得再盛,雪夜里的暖意再真,也抵不过你如今的懦弱无能。我许栖梧,真是爱错了人。”
“我曾以为你是盖世英雄,能护我周全,能守这山河。可到头来,你连自己都护不住。”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再也没有半分留恋,“这样的帝王,这样的江山,我看错了,也爱错了。”
宣旨太监不耐烦地催促:“娘娘,时辰到了,请领旨吧。”
侍卫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毒酒上前,酒液在残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许栖梧没有看那杯酒,而是抬手,轻轻拔下了头上的木簪,将那支萧岑岿送的玉簪重新插上,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发髻,泪水止不住地流。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她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典礼,而非赴死。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杯毒酒,没有半分犹豫,伸手端了起来。杯沿冰凉,触到她的唇瓣,她却忽然想起,当年萧岑岿为她温酒,总怕酒太凉,会冻着她的胃。如今这杯毒酒,却比当年的温酒还要凉,凉得刺骨,凉得让她彻底清醒。
她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辛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五脏六腑。她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依旧望着西南的方向,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对远方的弟弟做最后的告别。
“樵郎……保重……”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冷寂的宫殿里。残阳彻底落下,宫墙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她的身影吞没。侍卫上前探了探鼻息,对着宣旨太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