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叔侧妃举办的赏花宴,设在城西别苑的“锦云园”。
时值盛夏,园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流水潺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富贵闲适景象。
林微到场时,已是宾客盈门。她今日装扮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宸王妃的尊贵气度,又不至于过于招摇。
一袭天水碧银线绣缠枝莲的宫装,发髻间只点缀几枚通透的翡翠簪环,清雅脱俗,在珠光宝气的命妇群中,反而更显突出。
七皇叔侧妃魏氏亲自迎了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笑语盈盈:“可算把王妃盼来了,快里面请,就等你了。”态度热络得仿佛多年密友。
林微微笑应对,言辞得体,目光却不露痕迹地扫过在场众人。
除了几位熟悉的宗室女眷,她还看到了几位父亲在吏部、户部任职的千金,甚至还有两位素来与宸王府不算亲近的郡王妃。这场赏花宴,果然不简单。
席间,魏氏对林微格外关照,不仅将她安排在主位之侧,言语间更是多次提及宸王昱衡近日的“辛劳”与“功绩”,赞他年轻有为,是国之栋梁。
又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叹息:“说起来,吏部张侍郎年事已高,近日又染了风寒,他那位置空着,底下办事的人都没个主心骨,真是让人忧心。”
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位夫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林微。
林微执起面前的白玉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润,唇角含着得体的浅笑:“侧妃娘娘心系朝堂,真是令人敬佩。不过这些朝廷大事,妾身愚钝,不敢妄加评议。只盼着张侍郎早日康复才好。”
她将话题轻轻拨开,不接那人事安排的茬,只表达了对老臣的关怀。
魏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笑道:“王妃过谦了。谁不知王妃聪慧,是宸王殿下的贤内助。”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瞒王妃,我家王爷近日也得了几样东海来的稀罕物,正想着哪日请宸王殿下过府鉴赏一番呢。”
东海……盐引。林微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兴趣:“哦?皇叔雅兴。若有机会,王爷想必是乐意的。”
她始终不正面承诺什么,却又留有余地,让人捉摸不透。
宴至中途,众人移至水阁听曲。经过一处九曲回廊时,廊下摆放着几盆罕见的“墨色牡丹”,魏氏拉着林微驻足欣赏。
“王妃你看,这墨牡丹看似不起眼,却需极精心地培育,方能开出这般色泽。就如同有些人,看似不显山露水,实则内里乾坤,不容小觑啊。”魏氏意有所指,手指轻轻拂过花瓣。
林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花木如此,人亦如此。只是再好的花,也需合适的土壤与时机。强求不得,否则,只怕适得其反。”
魏氏笑容微僵,随即恢复自然:“王妃高见。”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这番机锋,试探多于交锋,都未亮出底牌。
是夜,宸王府。
昱衡听完了林微关于赏花宴的叙述,并未多言,只问:“你觉得,七皇叔意欲何为?”
林微卸下钗环,墨发如瀑披散下来,衬得她侧脸在灯下愈发柔和,眼神却清亮如星:“投石问路,兼且待价而沽。他手中握着吏部员外郎人选的部分话语权,以及东海盐引的旧关系网,想看看王爷您,愿意为此开出什么价码。或者说,想看看妾身,在王爷心中,值不值得他下注。”
她分析得冷静而透彻,将自己也摆在了筹码的位置上。
昱衡走到她身后,铜镜中映出两人重叠的身影。他伸手,并未触碰她,只是虚虚地拢起她一缕发丝,看着那光滑如缎的墨色从他指间滑落。
“那你觉得,本王该如何开价?”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
林微透过镜子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缓缓道:“价码自然要开,但不能由我们主动。皇叔既然抛出了饵,我们只需表现出兴趣,却不必急于咬钩。拖得越久,他越摸不清我们的底牌,反而会显得急切。更何况,”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吏部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我们若表现得势在必得,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以退为进?”昱衡挑眉。
“是以静制动。”林微纠正,“王爷如今风头正盛,更需谨慎。让别人先去争,去斗,我们……伺机而动。”
昱衡看着她镜中冷静睿智的眉眼,忽然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赞许:“本王的王妃,果然……从未让本王失望。”
他的靠近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林微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透过薄薄夏衣传来的热度。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没有躲闪。
“王爷谬赞。”她声音微哑。
他低笑一声,终是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便依王妃之言。”他转身走向内室,留下林微独自对镜,微微松了口气,背后却已沁出薄汗。
她在他面前,不能露怯,也不能过于锋芒毕露,这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处。
北境,断刃崖。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萧煜亲自带队夜巡,检查各处暗哨。士兵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在一处隐蔽的巨石后,他发现了一名负责潜伏的哨兵似乎有些精神不济。萧煜上前,并未斥责,只是沉默地接过他手中的弓弩,在他原本的位置潜伏下来,示意他去后面休息。
那士兵感激又惶恐地退下。
萧煜趴在冰冷的岩石上,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扫视着下方漆黑的山谷。远处,平岁国边境哨塔的灯火如同鬼火,零星闪烁。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苏瓷的脸。
不是公主的华服,而是在北境军营时,她穿着素白衣裙,在晨曦中安静看书的样子;是她在萤火中,指尖停留着微光的侧影;也是她离去前夜,沉默饮酒时,那脆弱又决绝的背影。
心口一阵闷痛。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坚毅。
“将军,”一名斥候悄无声息地潜回,低声禀报,“平岁国那边,今夜似乎有身份不明的人物潜入我方废弃的前哨站范围,逗留片刻后离去,未越过界碑。”
身份不明的人物?探子?还是……与她有关?
萧煜眸光一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冷声道:“知道了。加派两人,盯死那个废弃前哨站。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平岁国,明月行馆。
苏瓷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一卷平岁国东南部的地图。那名传递密信的侍女垂手立在旁边。
“东南商路……”苏瓷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关键城镇和港口。
安国宸王提供的这条路径,确实能避开她二哥苏赫敕的严密监控,为她输送物资、传递消息提供便利。但这也意味着,她将更深地卷入与安国的利益捆绑。
“公主,国内传来消息,大王子殿下……情况不太好。二殿下的人看管得更严了。”侍女低声道,声音带着忧虑。
苏瓷攥紧了地图边缘,指节泛白。
她没有退路了。
“回复那边,”她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东南商路,可以合作。但第一批物资,我要三成作为‘定金’。”
她必须尽快积累起足以自保,甚至……在必要时能够反击的力量。无论这力量,来自何方,沾染了多少危险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