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故作镇定,所有的自我放逐,在这一声呼唤下,土崩瓦解。
他双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他看着沈归舟,看着他蜷缩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着,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他错了,他再也不会走了。
但是,他不能。
这里是拘留所。
他们是囚犯和访客。
中间,隔着一道,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随安哥……”沈归舟的哭声,越来越大,他用手捂着脸,瘦削的肩膀,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断耸动着,“别让我……欠你……”
“别让我……再欠你什么了……”
“我求求你……”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我受不了了……随安哥……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语无伦次,像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挣扎,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又害怕这根稻草,会将他带入更深的海底。
许随安听着他一声声的“随安哥”,听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他一起,在痛苦地哭泣。
他知道,沈归舟说的“欠”,是什么。
是那张他垫付的巨额医药费。
是那场他为他策划的、声势浩大的“报复”。
是那十五天,他为他争取来的、暂时的“安全”。
每一样,都是他用自由和尊严换来的。
而沈归舟,宁愿回到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充满危险和屈辱的世界,也不愿意,背负着这份“恩情”。
因为对他而言,“恩情”和“同情”、“可怜”,是同一类东西。
都是他最最深恶痛绝的、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枷锁。
所以,他宁愿用“犯罪”的方式,将这笔账,一笔勾销。
宁可两人一起下地狱,也不愿意,一个人被另一个人,高高在上地“拯救”。
许随安终于明白了。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为你好”,都错了。
错得,南辕北辙。
他不是在救赎沈归舟。
他是在,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剜掉沈归舟赖以为生的、最后的自尊。
……
探视,最终还是被强行中断了。
两名强壮的狱警,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将瘫坐在地上的沈归舟,架了起来,强行拖离了拘留所。
沈归舟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哭闹。
在被拖走之前,他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许随安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哀求。
只有一片……死寂的、无尽的……空洞。
像一口被挖开的、深不见底的古井,将许随安的灵魂,也一并吸了进去。
那一夜,许随安,彻夜未眠。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门,看着窗外惨绿色的月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沈归舟那声绝望的“随安哥”,和他最后那个空洞的眼神。
他终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不能再走了。
他不能把沈归舟,一个人,留在这片绝望的、没有光的……古井里。
他要留下来。
不是以“拯救者”的身份。
不是以“债权人”的身份。
更不是以“前男友”的身份。
他要留下来,以一个……“合伙人”的身份。
一个,与沈归舟,地位平等,风险共担,荣辱与共的……
“合伙人”。
只有这样,才能将那笔名为“恩情”的、足以压垮沈归舟的巨债,转化为一种可以被接受的、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的……契约关系。
只有这样,才能让沈归舟,不必再因为他许随安,而感到任何的亏欠和负担。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陪着他,一起,从这口古井里,爬出来。
哪怕,前路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第二天,天一亮,许随安就找到了管教,提出了上诉。
他承认,自己打了人,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但是,他声称,当时,沈归舟情绪失控,用言语刺激他,并且有自残和诬告的倾向,他是在被极度刺激的情况下,才做出的过激行为。他申请,对沈归舟的精神状态和当时的具体情境,进行重新评估。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
一旦被驳回,他的刑期,可能会更长。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沈归舟,能不能……活得……像一个人。
……
拘留期满的前一天,许随安收到了法院的裁定书。
经过重新调查和取证,法院认为,沈归舟的伤情,虽由许随安造成,但考虑到沈归舟事发时的精神状态,以及许随安事后积极的救治态度,判定许随安的行为,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构成犯罪。
不予起诉。
当管教将这份裁定书递到许随安面前时,他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久久无言。
他赢了。
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赢得了“自由”。
但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
他只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但同时,另一块更沉重的石头,也随之压了上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离开上海了。
他必须,留下来。
面对他亲手造成的一切烂摊子。
面对那个,把他当成“最黑的影子”的……爱人。
许随安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顾野。
“是我。”许随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一个忙。”
“我要在上海,租一个……临时暗房。”
“不,”他顿了顿,纠正道,“是……一个……工作室。”
“我要……和沈归舟,合伙,开一个工作室。”
电话那头,顾野沉默了许久,久到许随安以为,他不会再说一句话。
然后,顾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咬牙切齿的……颤抖,从听筒里传来:
“许随安……你他妈的……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了?!你忘了他怎么把你送进来的了?!你现在……还要跟他合伙?!”
“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许随安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于悲凉的,微笑。
“我知道。”
“我全都记得。”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这么做。”
“顾野,帮我。”
“帮我……把他……从那个没有光的古井里……拉出来。”
“哪怕……拉上来的是一具尸体。”
“我也认了。”
电话,被挂断了。
许随安缓缓地放下手机,迈开脚步,走进了上海,那片灿烂的、却也危机四伏的……阳光里。
他的身后,是拘留所冰冷的铁门。
他的前方,是一场,以爱为名的、前途未卜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