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Cool Gray 10 C】是“烘干”后,底片所达到的一种稳定、干燥、可供长久保存的、近乎完美的基底灰,那么【Cool Gray 1 C】则是在这坚实的基底之上,重新引入了“光”的变量。它是所有灰色中最浅、最接近白色的一种,代表着一种微妙的、充满可能性的“起点”。它不再是混沌的黑暗,也不是沉重的实体,而是一种可以被轻易改变、被光线唤醒的、敏感的“白”。在胶片冲洗中,这可以被理解为一张全新底片的初始状态,纯净、空白,等待着被曝光,被赋予形状和意义。对于许随安而言,这【Cool Gray 1 C】的“新起点”,并非源于外部的赦免,而是源于一场内部秩序的、更为严峻的崩坏。他以为,与沈归舟建立“合伙人”关系,是解决问题的钥匙,却没想到,这把钥匙,打开的,是另一扇通往更深层地狱的门。沈博舟的再次惹祸,像一道刺眼的光,瞬间,将他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烘干”成果,再次暴露在未定的“显影”风险之下,迫使他不得不直面,那看似已被解决的过去,其实从未真正过去。
走出拘留所的大门,扑面而来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暖意,却让许随安感到了一阵眩晕。
他拒绝了顾野派来接他的车,独自一人,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城市的喧嚣,车流的鸣笛,行人的谈笑,这些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背景音,此刻,却像潮水般涌入他的感官,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令人心慌的质感。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
一场,由他亲手点燃,又被他亲手扑灭的……大火。
拘留所的十五天,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场强制性的、残酷的“排毒”。它将他体内那些因爱而生、因懦弱而发酵的毒素,全部逼了出来,让他以一种最直观、最惨烈的方式,看清了自己与沈归舟之间,那早已病入膏肓的关系。
他决定留下。
以“合伙人”的身份。
这个决定,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他告诉自己,这是新的开始,是理性的选择,是赎罪的最佳途径。
然而,当他真正迈出那道铁门,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无力感,还是将他紧紧包裹。
他不知道,沈归舟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沈归舟是否还记得昨晚那个绝望的夜晚。
他更不知道,他那番“合伙人”的说辞,在沈归舟听来,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是又一次自以为是的“拯救”?
还是……一份可以被接受的、平等的契约?
许随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赌徒,刚刚押上全部身家,却发现自己连对手的底牌,都一无所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沈博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沈博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冷淡:“有事?”
“博舟,”许随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出来了。我想见见归舟,当面……谈谈合作的事。”
“合作?”沈博舟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许随安,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我哥昨天被你气到胃出血,现在在医院的VIP病房里休息。你确定,现在是谈‘合作’的好时机?”
“什么?!”许随安的心脏,猛地一沉,“胃出血?严重吗?”
“死不了。”沈博舟的语气,冷得像冰,“医生说,是情绪剧烈波动和长期精神紧张导致的应激性溃疡。你满意了?这就是你想要的‘两不相欠’?用一个精神病,换一个胃溃疡?”
“我……”许随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力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沈博舟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只是觉得,只要你出来了,道个歉,画个大饼,我哥就会像以前一样,傻乎乎地相信你,跟着你,继续被你耍得团团转?!”
“许随安,你别做梦了!”
“我哥他……他现在已经很累了。他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沈博舟“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许随安握着手机,呆立在人行道上,任由川流不息的人群,从他身边匆匆掠过,却没有一个人,能为他停留。
胃出血……
应激性溃疡……
这几个冰冷的医学名词,像一把把小锤,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沈博舟说的是对的。
他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问题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棘手。
他所谓的“合伙人”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一阵微风,就能将它吹得无影无踪。
沈归舟需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合作”。
他需要的,是时间,是空间,是一个……能让他独自舔舐伤口,慢慢愈合的……无菌环境。
而他许随安,就是那个携带了所有病菌的……传染源。
许随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他不能再去打扰沈归舟。
他必须先解决掉其他的麻烦。
他立刻联系了顾野,让他动用一切资源,去调查沈博舟最近的情况。
作为一个在商场和人情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顾野的效率极高。不到一个小时,一份关于沈博舟近期动态的简报,就发到了许随安的邮箱里。
许随安点开邮件,快速浏览着。
沈博舟,男,22岁,沪上某重点大学建筑系大四学生。
近期动态:
- 频繁出入市中心一家名为“迷途”的高级酒吧。
- 与校外不明身份人员有密切金钱往来。
- 上周,因涉及一起校园贷纠纷,被三名社会人员堵截,后被沈归舟出面摆平。
- 目前,名下一张信用卡,已严重透支,欠款金额,高达八万余元。
看到最后一条,许随安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八万块。
对于一个还没有正式踏入社会的学生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立刻联想到,沈归舟公司被收购,沈归舟被迫去工地打工……这些事情,会不会,都和沈博舟的债务有关?
沈归舟,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弟弟的愚蠢和天真,买单。
而这个弟弟,显然并没有从中吸取任何教训。
许随安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着,一个大胆的、同时也是最坏的猜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立刻拨通了沈博舟的电话,这一次,沈博舟没有挂断。
“沈博舟,”许随安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不是又惹上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监视我?”沈博舟的声音,冷得掉渣。
“我没有。”许随安否认,“我只是关心你的处境。因为我发现,你最近的财务状况,非常糟糕。”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必须管。”许随安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坚定,“因为,你现在惹的麻烦,最终,都会落到沈归舟的头上。而我,不想再看到他,因为你,而受到任何伤害。”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沈博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许久,沈博舟才用一种疲惫而沙哑的声音,说道:“……是又怎么样?”
“我欠了钱。一笔很大的钱。”他坦白道,“不是校园贷,是……高利贷。他们……他们找到了我学校。”
许随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多少?”
“三十万。”沈博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利滚利,现在……可能已经更多了。”
三十万!
许随安的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沈博舟一个学生,能欠下的数目。背后,一定有人在故意设局,逼他们兄弟俩,走上绝路。
“是谁?”许随安追问,“谁在背后搞鬼?”
“我不知道。”沈博舟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他们……他们戴着面具。我只知道,他们……他们和宏远集团有关系。”
果然!
许随安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
宏远集团,许秋笙。
这对叔侄,就像是两只盘踞在暗处的秃鹫,不把沈归舟和他身边的人,啃噬殆尽,是绝不会罢休的。
他们先是夺走了沈归舟的公司,然后又逼得他去做苦工,现在,又把魔爪,伸向了他唯一的弟弟。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斩草除根的围剿。
“博舟,”许随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听着。从现在起,你不要再和那些人有任何接触。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再把你哥牵扯进来。”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沈博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许随安,你以为你是谁?你拿什么还?你那个破工作室,八字还没一撇,能值几个钱?”
“我自有办法。”许随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向你保证,一周之内,我会把这三十万的窟窿,填平。你和你哥,从此以后,不会再为这些人渣,支付一分钱的利息。”
“……”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随安能想象得到,沈博舟此刻,是怎样一副表情。震惊,怀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
“你最好不要骗我。”良久,沈博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警告,“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许随安说,“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许随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立刻联系了顾野,将情况简要说明。
“三十万?”顾野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许随安,你疯了?!你哪来的钱?就算把你的工作室抵押了,也凑不出这么多!”
“我有一个办法。”许随安的目光,落在了书架上,那本林向晚寄来的、关于北京摄影双年展的邀请函上。
“林向晚上个月,向我订购了我的一组《单向街》系列作品,准备放在她负责的‘城市记忆’主题展厅里展出。”许随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这组作品的估价,是四十万。她预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十二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