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二十八万尾款,原本约定在展览开幕后一个月内付清。”
“我现在,要把这批作品,打包卖给另一个人。”
“谁?!”顾野的声音,陡然拔高。
“一个……愿意一次性付清全款,并且对署名权没有要求的……私人藏家。”许随安说,“我准备,用这笔钱,去填沈博舟的窟窿。”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许随安几乎能听到顾野磨牙的声音。
“许随安!”顾野终于爆发了,他几乎是咆哮着,对着电话吼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可是你准备了三年,打算在北京打响名号,进军国际市场的封神之作!你知不知道,为了这组《单向街》,你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现在,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不,是仇人,就要把它贱卖了?!”
“这不是贱卖。”许随安平静地反驳,“这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你他妈的这是在自毁前程!”
“顾野,我没有前程可言了。”许随安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和苍凉,“从我决定回上海的那一刻起,我的‘前程’,就已经和我哥,绑定在一起了。他要是完了,我也就完了。”
“我不能用他的未来,来换我的功成名就。”
“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组照片,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它的意义,在于记录和表达。
而他所记录和表达的那个世界,那个充满了废墟、记忆和微光的单向街,早已随着老街的拆迁,而彻底消失了。
他现在,只想守护好,那个世界里,唯一还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你简直不可理喻!”顾野气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你便!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
电话,被挂断了。
许随安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上海夜景。
灯火璀璨,车水马龙,这座城市,依旧美丽得令人心醉。
但他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像沈归舟这样的人,正在被吞噬,被毁灭。
而他,许随安,今天,也要为了守护其中一个人,亲手,将自己的一部分,也一并埋葬。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线上画廊后台,将《单向街》系列的所有作品,都设置了“非卖品”状态。
然后,他给林向晚,发了一条信息。
“师姐,抱歉。我决定,撤回《单向街》系列的参展申请。另外,关于那批作品的交易,我单方面违约。定金,我会在一周内,双倍奉还。”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知道,林向晚一定会气疯。
但他不在乎。
他关掉电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那是他刚入行时,一位业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是他曾经的导师,陈老先生。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陈老师,您好。我是……许随安。”
“哦?随安啊!”陈老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最近在北京发展得不错?林向晚还跟我夸你呢,说你那组《单向街》,有大师风范!”
“老师谬赞了。”许随安苦笑一声,“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想……出售一批我的摄影作品。不是《单向街》,是另一组……更早期的,关于城市废墟的记录。我希望,能找到一个真正懂它们价值的藏家,一次性……买断。”
电话那头,陈老先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随安啊,”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许随安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没想到,这位阅人无数的老先生,一句话,就戳中了他的心事。
“……是。”他艰难地承认,“遇到了一些……私人的麻烦。”
“呵呵,”陈老先生笑了,“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心软,又爱逞英雄。行了,你的事,我大概能猜到几分。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我明天,会联系一位新加坡的华人企业家,他姓黄,是我们圈子里有名的‘光影收藏家’。他对你这种风格的作品,很感兴趣。你准备好你的作品集,我帮你引荐。”
“至于价格……”陈老先生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黄先生出手,一向大方。”
“谢谢您,老师。”许随安的眼眶,一热,声音也有些哽咽。
“谢什么。”陈老先生爽朗地笑道,“当年,你拜我为师时,我就说过,学摄影,先学做人。你现在做的,就是‘做人’的学问。这笔买卖,你做得值。”
挂断电话,许随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终于为沈博舟,也为沈归舟,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但这线生机,是以他自己的“艺术生命”为代价的。
他关掉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明天,将会是怎样的局面。
他只知道,从他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要么,拉着沈归舟,一起上岸。
要么,就和沈归舟,一起,沉入那片名为“毁灭”的……无尽深海。
……
第二天,许随安没有去顾野那里,也没有去医院。
他把自己关在租来的临时公寓里,开始整理那些尘封的旧作。
那是一批他刚毕业时,在上海街头游荡,用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拍摄的关于城市边缘、废弃工厂、拆迁村落的记录。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形成后来的“单向街”风格,技巧也略显稚嫩,但那份未经雕琢的、原始的、对“消逝”本身的敏感和悲悯,却异常真挚。
他一张一张地,检视着这些照片。
照片里,是斑驳的墙壁,是锈蚀的管道,是荒草丛生的铁轨,是空无一人的、破败的游乐场。
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有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刚刚走出校门,对世界充满迷茫,只能用镜头,去寻找答案的,年轻的自己。
而现在,他要用这些记录着“失去”的照片,去“挽回”一些……即将失去的东西。
这其中的讽刺意味,让他,再一次,感到了命运的……无情捉弄。
第三天,陈老先生打来了电话。
“随安,成了。”老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黄先生对你的作品集,非常满意。他愿意出三十五万,一次性买断你提供的所有照片的底片和使用权。款项,会在合同签订后,二十四小时内,打到你的账户上。”
“三十五万……”许随安的心,跳得飞快,“老师,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陈老先生说,“黄先生说了,他买的不是照片,是时光。是你们这一代人对城市变迁的独特记忆。这个价格,很公道。”
“另外,”陈老先生补充道,“他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他希望,你能亲自,为他做一次暗房冲洗的演示。就在这里,在我的工作室。时间,你来定。”
许随安愣住了。
亲自……做演示?
这意味着,他将要,再次,走进暗房。
那个,他和沈归舟,最初相遇的地方。
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甜蜜与伤痛的地方。
“我……我考虑一下。”许随安说。
“不着急。”陈老先生笑道,“你慢慢考虑。钱,我已经帮你谈妥了。剩下的,是你的事了。”
挂断电话,许随安握着手机,久久无言。
三十五万。
刚好,够还债,还能剩下五万,作为工作室初期的启动资金。
沈博舟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是,一个新的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要如何去见沈归舟?
以什么身份?
一个用出卖自己心血换钱的“罪人”?
还是一个……拥有了新的“光明前景”的……合伙人?
许随安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洗刷自己身上的“罪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面对。
去面对那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爱人。
去面对那场,注定不会平坦的……救赎。